第443章 442【道高一尺】(2/2)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連一直平靜的沈望都抬起了頭。
郭勝臉上瞬間露出狂喜,幾乎要脫口叫好。
秦萬里雖能維持鎮定,面上卻逐漸浮現蒼涼和不甘之色,但他並未出聲為自己抗辯。
天子沒有立刻回應謝璟,他的視線緩緩移開,落在那位從頭至尾都如古井般沉靜的內閣首輔身上:「元輔,你對魏國公所請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寧珩之身上。
當魏國公終於展露鋒芒,提議暫時拿走秦萬里手中的軍權,整個御書房內除了天子之外,確實只有執掌內閣近十年的寧珩之有資格表態臧否。
寧珩之稍作沉吟,而後緩緩道:「陛下,魏國公心繫社稷和京畿安危,其心天地可鑑。一如國公所慮,京營穩如泰山則社稷無憂,其若有微瀾則天下側目。
國公提議鎮遠侯暫卸提督之職,亦是出於一片公忠體國之念,為平息物議便利徹查,老臣深以為然。」
謝璟眼帘微垂,聽著這番看似贊同實則留有餘地的話語,面上不動聲色。
下一刻,寧之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秦萬里挺拔的身影,略顯凝重道:「陛下,鎮遠侯坐鎮五軍營多年,德行無虧勞苦功高,其是否有罪未經三法司會審定,更未有鐵證直指其本人行差踏錯。若僅因麾下心腹大將涉案自戕,便以此為由貿然行此暫卸之策————老臣拙見,此例一開恐非社稷之福。試問,若今日因疑」可去一鎮遠侯,他日是否亦可因謗」去一魏國公?再往後,是否朝中重臣皆可因屬下之過或流言之擾而輕易動搖其位?長此以往,廟堂之上人人自危,誰還敢放手任事為國分憂?」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委婉,沒有直接論證秦萬里是否清白,而是強調「因疑去職」會開一個極其危險的先例,矛頭直指此舉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天子順勢問道:「元輔之意,是認為魏國公所請操之過急?」
「陛下聖明。」
寧珩之微微垂首道:「老臣非是認為鎮遠侯絕無過失。關乎成泰種種惡行,鎮遠侯的確難辭其咎,此責是罰俸、申飭抑或是待案情徹底明朗後再論處,皆可由陛下聖心獨斷。唯獨這提督京營之兵權乃陛下所授,關乎社稷安危,非有確鑿鐵證,實不宜因嫌疑二字便輕動。否則恐令忠貞之士寒心,令奸佞之輩竊喜,更令那幕後攪弄風雲者正中下懷,笑看廟堂自亂陣腳。」
沈望站在側後方,聽到此處,袖中的手指不由得微微蜷縮一下,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薛淮。
他希望這個得意弟子能明白,永遠不要輕視自己的對手。
薛淮明白老師的用意,其實早在成泰當眾自盡的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天子恐怕早已窺見這場窩案背後的真相。
這是他通過各種信息交叉匯總分析出的結果,天子之所以沒有立刻發作,多半是想看究竟有多少人牽涉這場風波,朝中各派系對此又是怎樣的態度。
從謝璟發言開始,薛淮便在認真地分析和學習這些大人物的處事之道,而不是一心撲在案情本身之上。
在他看來,若說魏國公所言深諳老奸巨猾之三昧,那麼首輔寧珩之則要更勝一籌—一他將話題引回「幕後黑手」和「京營穩定」這兩個關鍵點上,與謝璟的論點看似部分重合,結論卻截然相反。
謝璟認為秦萬里卸職才能保證京營穩定,寧珩之則認為此舉恰恰是自亂陣腳,更重要的是秦萬里作為如今軍中能夠抗衡謝璟的勛貴代表,短時間內很難找到合格的替代人選,如果強行因為此案讓秦萬里卸職,這個窗口期極有可能導致軍中格局失衡。
故此,無論謝璟說得如何天花亂墜,言語之中沒有任何破綻,寧珩之依舊能一眼洞悉最核心的問題。
當此時,安遠侯郭勝的臉色由青轉黑,他忍不住想要開口反駁寧珩之,卻被謝璟一個極含蓄的眼神制止。
謝璟知道與寧珩之在御前爭辯沒有意義,不僅徒增天子厭煩,且未必能占上風。
秦萬里注意到兩人的眼神交匯,不禁轉頭看向那位沉穩如山的內閣首輔,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他當然知道寧珩之不是為了他秦萬里出頭,但在此刻舉目無親的處境下,寧珩之的表態終究讓他感受到一絲彌足珍貴的暖意。
將來若有機會,他有必要回報對方這份雪中送炭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