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657【浮沉】(1/2)
太和二十四年,五月十七。
皇城,文淵閣。
這座代表著大燕最高決策中樞的殿閣,此刻籠罩在幾近凝滯的氛圍之中。
值房內外,行走的官吏無不放輕腳步壓低聲響,傳遞公文的書吏盡皆繃緊麵皮,唯恐表露一絲一毫失儀之處。
其實往常內閣的氛圍不至於如此嚴肅,無論首輔寧之還是其他閣老,對待下面官吏的態度都還算和煦。
今天之所以會變成這般模樣,蓋因有個恐怖的消息悄然流傳開來—今日一早,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親自呈上一份直抵禦前的彈章,彈劾對象赫然是當朝內閣次輔歐陽晦。
這是走正規流程的彈劾,代表都察院的集體意見,其意義不容小覷。
一場官場地震即將到來,誰敢在這個時候予人話柄?
此刻文淵閣正堂門窗緊閉,堂內陳設簡樸而莊重,巨大的紫檀木條案居中,五張太師椅分列上首與兩側。
寧珩之坐在上首,面前放著一份攤開的奏章。
毫無疑問,這便是今日一早蔡璋呈遞御前的彈章。
對於涉及廟堂重臣的彈劾,天子一般有兩種處置方式,其一是留中不發,其二便是轉交內閣商議8
如今這份彈章出現在內閣,其實已經能隱約表達天子的態度。
寧珩之面容沉靜,仔細閱讀彈章的內容。
堂內一片肅靜。
歐陽晦坐在寧珩之的右手邊,這位被置於風暴中心的老人,腰背習慣性地挺得筆直,布滿滄桑的面龐上看不出半分慌亂,唯有那雙老眼中醞釀著複雜的情緒。
而在寧之左手邊,文華殿大學士段璞正低著頭,專注地翻閱手中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嚼碎。
他眉頭微蹙,視線卻並未真正聚焦在紙頁上,只是藉此避開與任何人的目光接觸,尤其是坐在他正對面的歐陽晦。
兩人以前有過諸多爭執,但是從太和二十一年開始,段璞便主動擱置爭端。
確切來說,是他不屑和一個即將退出朝堂的老人計較。
只是他沒有想到,歐陽晦如此固執倔強,硬生生厚著臉皮撐了這麼久。
如今天子終於不願忍耐,明擺著要將其趕出朝堂,段璞又怎會在這個時候與其發生糾葛?
而且他覺得自己很有希望接任次輔,自然更要愛惜羽毛,以免引起天子的反感。
段璞下首坐著武英殿大學士韓公宣,相較於段璞內心的波瀾起伏,韓公宣顯得淡定許多。
原因也很簡單,次輔寶座輪不到他,歐陽晦被彈劾也牽連不到他,因此他有足夠的閒暇觀察當前的局勢。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坐在對面的沈望,這位是內閣最年輕的大學士,朝野皆知的清流領袖,天子近兩年著力提拔的重臣。
見沈望神色沉穩,韓公宣腦海中忽然跳出一個念頭。
大燕內閣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閣臣們按照入閣的先後排定次序,一般情況下,首輔卸職由次輔接任,次輔卸職則由排名最前的閣臣接任。
換而言之,歐陽晦若因此番彈劾乞骸骨,那就該段璞接任次輔,但是沈望這幾年風頭正盛,天子會不會無視規矩,直接將沈望提為次輔?
韓公宣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而以段璞的性情脾氣,斷然不會接受這個結果。
屆時兩邊相爭,說不定就會兩敗俱傷,那豈不是他的機會?
當然,韓公宣也知道這種可能性很低,不過是無聊之時的遐想罷了。
「諸公。」
寧珩之輕咳一聲,四平八穩地說道:「今日閣中獨議一事。都察院遞入合疏,論劾歐陽次輔政事疏失調度不周,致言路譁然,物議紛起。今日無私言,無徇護,諸公各秉公心,共議處置章程,以備票擬進呈御覽。」
言畢,他將那份彈章傳閱眾人。
歐陽晦當先接過,抬眼望去,只見紙上筆鋒雄渾,一如其人。
往下細看,歐陽晦心中漸漸安定。
不過片刻時間,他便快速看完,將彈章遞給對面的段璞。
段璞早知這份彈章出自薛淮之手,內心無疑有些期待,即便他不喜薛淮剛直強硬的作風,但是這次薛淮針對的是歐陽晦,段璞自然樂見其成。
然而看完這份彈章,段璞心中湧起濃濃的失望。
「————夫次輔之任,上承廟謨,下厘庶務。預案關乎漕運命脈、邊鎮安危,歐陽晦既奉旨監理,當夙夜惕厲,務求妥洽。今顯系玩忽職守,貽誤軍國,此《大燕律》所謂公務廢弛之罪也。臣等非敢苛責元老,然法度之行,貴在無私。中樞重臣,尤當為百官表率。」
這是彈章中最核心的部分,薛淮並未給歐陽晦留情面,直指他貽誤軍國大事之責。
但是段璞依舊想說,就這些?
通篇只談這一件事,完全不牽涉其他問題,更沒有舉一反三窮追猛打,這可不符合你薛淮的風格。
他面色沉肅地將彈章傳出去,很快便到了沈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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