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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657【浮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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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沉肅地將彈章傳出去,很快便到了沈望手中。

「這小子————愈發成熟了。」

沈望看完之後,內心默默感嘆一句,旋即抬眼看向歐陽晦,又忖道:「只可惜你一片好意,這位老大人未必會領情啊。」

當此時,歐陽晦神色端平,不見躁急,亦無委屈之色。

只見他從容離席,朝寧珩之及其餘閣臣拱手深揖,行朝堂待罪之禮,依規先行請避。

「元輔,列位同閣,此番台諫論疏,字字皆針砭本官一身之過。按朝廷避嫌舊例,老夫理當退席出堂,避位候議,不擾諸公公斷。」

此語一出,堂中寂靜更甚。

眾人皆知,此時退避便是任人定議,後續閣票大概率便是「致仕休致、辭官歸里」,是朝堂留給次輔的最後體面。

寧珩之端坐不動,微微抬手,按照慣例出聲挽留道:「歐陽公且歸座,無需避席。今日所議非私罪私弊,乃朝堂政務得失,言路公論權衡。事關閣體朝局,而非一人私嫌。」

「你身為次輔,事關閣闕,本就該當堂自陳,當面辨白。若當事之人先行退避,反倒令閣議偏虛,是非不明,更易滋生朝野揣測流言。」

「公且安坐,據實自陳本心即可。」

聽聞此言,歐陽晦眼底掠過一抹奇異的神色,再度揖禮,恭謹領命道:「謹遵元輔之命。」

歐陽晦依言落座,腰板依舊挺直,徐徐道:「元輔,列位同閣。」

「此番都察院合疏,彈劾老夫於去歲秋糧轉運預案督辦不力,以致延誤軍國要務之事,老夫認。」

此言一出,段璞的嘴角幾平要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韓公宣則略顯訝異地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歐陽晦竟如此乾脆地認下「督辦不力」的罪名。

不過轉念一想,今日這場合議本就是走個過場,想來歐陽晦心裡也清楚,乾脆一些還能在天子跟前博得幾分憐憫。

寧之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歐陽晦深吸一口氣,自責道:「戶部秋糧轉運預案乃陛下明旨督辦,老夫受命總攬,本該竭盡全力,然而去歲冬春之交,老夫確感精力不濟,於戶、工二部議而未決之分歧,未能及時洞察其緊迫,更未能果斷居中協調。公文往來之間,批示確有模稜之處,未能盡到總攬督催之全責。此乃失職之責,老夫無可推諉。」

這番話亦在其他閣臣意料之中,就在段璞以為他要順勢請辭之時,歐陽晦的話鋒陡然一轉:「老夫深知,身居次輔之位,執掌機要,肩挑千鈞。此等疏失,於尋常官員或可申飭罰俸以做效尤,然於老夫便是辜負聖恩,愧對同僚。老夫甘領陛下責罰,無論罰俸、降級抑或閉門思過,皆無怨言。」

這————

段璞面色微變,韓公宣眼中掠過一抹訝異。

歐陽晦對兩人的反應恍若未見,他只看向寧珩之,無比誠懇道:「元輔,依老夫愚見,若僅因一事之失,便遽然請辭次輔之位,非但於事無補,反有推卸責任之嫌,更恐動搖內閣之根基,擾亂朝局之平穩。」

「次輔」二字,被他咬得極重。

寧珩之面無表情,只是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歐陽晦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道:「而今大同案方定,北疆局勢未穩,南方稅賦改制初行,吏部京察在即,更有諸多軍國大計懸而未決。值此承上啟下之際,老夫縱使精力不如從前,亦可憑此殘軀為元輔分憂,為諸公拾遺補闕,維繫中樞之平衡。」

「再者,老夫自知年邁,精力日衰,早有致仕歸田之念。然陛下聖恩深重,屢有慰留之意。老夫亦常思,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今若因一事之過便引咎辭位,非但不能彌補過失,反顯得老夫畏難懼責,辜負陛下多年信重。」

「老夫懇請元輔與諸公明鑑,允老夫戴罪立功,以此殘年餘力,繼續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待京察事了,各項要務稍定,老夫必當主動上疏乞骸骨,絕無留戀!」

話音落下,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段璞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胸中一股怒火翻騰。

這老匹夫竟如此厚顏,表面上認錯認罰,卻死死霸著位置不肯讓,居然還有臉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朝局穩定而忍辱負重,繼續發揮餘熱的忠耿老臣。

簡直豈有此理!

另一邊,沈望眼中似有不解,卻也有瞭然。

薛淮的彈章只攻一點,本意或許是快刀斬亂麻,也是留有餘地,然而歐陽晦這番應對表明他並不打算領情。

至少,不是現在。

在眾人尤其是歐陽晦的注視中,寧珩之依舊不動聲色,緩緩頷首道:「既如此,便按次輔所陳之意,據實擬票:歐陽晦督辦秋糧轉運預案不力,確有其責,念其年老,且自陳知過願戴罪圖功,著罰俸一年,仍留次輔任上觀後效,以做效尤。此票連同都察院彈章一併呈送御前,恭候聖裁。」

他話語落地,便不再看任何人,提筆在票擬紙上寫下這冷硬的判詞。

歐陽晦微微一窒,寧之的反應和他的預料大不相同,讓他後續的準備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這時,寧珩之抬眼看向他,目光平淡並無異色。

歐陽晦心裡清楚,這份票擬一旦送到宮裡,那位至尊多半不會有好臉色。

可是————

他不甘心。

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要走,也不能背著滿身罵名灰溜溜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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