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652(1/2)
太后愣愣地看著天子,一股寒意從她心底湧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天子見狀便放緩語氣道:「母后,兒子知道您心裡這股怨氣壓了二十多年,您一直都認為是兒子害死了姜寰,對此————朕今日並不否認,但是朕也有幾句話想說,您若是願意聽,朕就說,您若是不願意聽,或者堅持認為几子是為了虛名刻意詆毀他,那朕就不說。」
說完之後,他靜靜地看著太后,一貫肅穆的面龐上浮現幾分疲憊。
片刻過後,太后緩緩道:「你說便是。」
天子見她的情緒有所緩和,便坦然道:「朕並不否認,姜寰是一個很有能力,也很有個人魅力的人,否則不會有那麼多人投靠他,他也無法和朕爭了那麼久,可是在朕看來,他不會是一個好皇帝,甚至無法成為一個及格的皇帝,因為他太過感情用事。」
太后忍不住皺眉道:「感情用事又如何?難道皇帝就不能擁有感情?」
「這是兩碼事。」
天子愈發平心靜氣地說道:「母后,做皇帝要懂得用人,更要明白什麼樣的人適合放在什麼位置。姜寰是性情中人,但朝堂不是山賊土匪的老巢,容不得太多個人的喜好和偏向。就拿兵部那樁案子來說,時任兵部尚書、三千營提督和宣大總督相繼伏法,他們的罪證不是朕編造出來的,朕也不是沒有給過他們機會,但是結果呢?」
他頓了一頓,語氣終於冷了幾分:「結果便是他們愈發得寸進尺,貪贓枉法、殺良冒功甚至是勾結外敵,朕對姜寰說過,這些人做得太過分了,他們是挖大燕江山的根基,是在挖我們姜家的祖墳!可是您知道姜寰是如何回答朕的嗎?」
太后不語,其實她已經隱約猜到了次子的答覆。
天子冷笑一聲,沉聲道:「他居然對朕說,陛下,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陳尚書這些年矜矜業業幫你打理兵部,王提督當年在塞北替我擋過韃子的箭,至於宣大的許廷雲,他是母后的親侄兒,這些人都是和我們有過命交情的自己人!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為了幾兩銀子的糊塗帳,就要砍他們的頭?寒了自家兄弟的心,以後誰還肯替我們姜家賣命?」
太后緩緩垂下眼帘。
此刻她沒有再出言質疑,因為這番話確實像是姜寰的風格。
「母后,太和二年,朕才登基一年多的時間,雖說姜寰不可能從朕手中奪走皇位,可若非迫不得已,朕何必弄出這等驚濤駭浪?朕難道就沒有更加穩妥的方式解決姜寰的勢力?」
天子的雙手逐漸攥緊成拳,眼神變得格外銳利,繼續說道:「再者,那時朕並未完全掌控朝堂,姜寰在朝中的勢力並不弱,若非那三人做得太過,若非鐵證如山,朝臣們怎會一邊倒?當然,朕承認凌青是朕布下的一步棋,但是朕並未迫使他污衊構陷,朕不過是利用他的貪婪,給他製造一個拜入姜寰門下的機會,僅此而已。」
「當年的真相便是如此,無論母后信或不信,朕不會再行解釋。」
說完最後一句話,天子端起茶盞,神色逐漸恢復平常的肅穆。
太后陷入長久的沉默。
她記憶中的次子姜寰才華橫溢性情豪爽,年幼時便有一大群將門子弟匯聚在他身邊.
長大後更是不顧太后的阻攔,親身前往九邊領兵,並且因此在軍中有了一定的威望和人脈。
後來先帝覺得皇子在外領兵不妥,便將他召回京城,但是這並不能改變姜寰的性情。
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太后始終認為姜寰只是飛揚跳脫了些,至少不會因私廢公,更不可能罔顧社稷的利益。
她記憶中孝順懂事的次子,和天子口中滿腦子私義的姜寰,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這時天子再度開口道:「母后,倘若姜寰不是天家皇子,不必承擔責任和壓力,那他肯定能成為聞名於世的江湖草莽,亦或是嘯聚山林的山大王,朕此言並非譏諷,而是他確實適合這些身份。那些年,他因為重情重義救了不少人,很多時候只憑一己好惡乃至所謂的義氣二字,而非遵循朝廷法度。正因如此,他攢下不少人情,直到他死去這麼多年,仍然有人願意為他拋頭顱灑熱血。」
「可惜,他生錯了人家。」
這句話猶如蓋棺定論。
太后神色怔怔,一股濃重的疲憊感將她淹沒。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一個是天生感情淡薄只看利的長子,一個是內心赤誠但是太過隨心的次子。
良久,太后無盡傷感地說道:「可是他當時已經認輸了————」
聽聞此言,天子竟然笑了一聲。
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嘲諷。
他平復情緒,緩緩道:「母后,姜寰當年之所以認輸,一是因為他在軍中的勢力被朕打垮,二是因為弟妹懷有身孕,三是因為您的勸說和保證。但是您應該聽過一句話,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姜寰自己或許不想胡來,可他耳根子太軟,又無法完全掌控身邊的人,朕————」
短暫的沉默。
天子輕輕一嘆,搖頭道:「朕做不到那般天真。」
何謂天真?
齊王姜寰的勢力明面上元氣大傷,但是只要他還在,水面下的暗流便會洶湧不止,而對於天子來說,任何一絲潛在的危險都有可能導致他萬劫不復。
事關至尊之位,心慈手軟只會自取滅亡。
「姜寰————」
天子頓了頓,神情複雜地說道:「也許他是一個好兒子,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甚至是一個值得投效的好大哥,但是在朕看來,他最大的過錯就是以為自己能成為一個好皇帝,並且給了很多人這樣的錯覺。」
太后一陣心悸,長子這番近乎剖析內心的陳述,遠比他否認一切更讓她這個母親感到難以言喻的痛楚。
因為恨需要一個支點,畢竟眼前的人也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一直以為次子是對的,長子是錯的,儲君之爭自然有人贏有人輸,但是未必需要致親兄弟於死地,可是如今看來,她記憶中幾近完美的次子也並非那般完美。
天子自然猜得到太后的心緒變化,他平靜地說道:「母后,這些話您藏在心裡二十多年,當年既然不說,如今似乎更沒有必要說,朕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您耳邊嚼了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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