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662【浪子回頭】(2/2)
歐陽晦無從了解其中細節,只追問道:「然後呢?」
他很想知道一個紈絝子弟究竟能發生怎樣的變化。
薛淮如實道:「後來下官便將他放了,他並未返回淮安總舵,而是堅持留在揚州分舵,從一個最底層的管事做起。」
「最底層?」
歐陽晦有些驚訝。
「是的。」
薛淮點點頭,微笑道:「他從這些最苦最累也最瑣碎的活計干起,不再呼朋喚友鬥雞走狗,也不再留戀風月場所。白天在碼頭風吹日曬,晚上就住在分舵簡陋的值房裡點燈看書,看的是《漕運紀要》和《水經註疏》,甚至托人找來下官當年在兩淮推行的鹽政改革措施的抄本。」
歐陽晦有些不敢置信,這轉變之大超乎他的想像。
從一個嬌生慣養的紈繡子弟,變成一個埋頭苦幹甚至主動學習實務的底層管事,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和毅力?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薛淮,這個年輕人難道擁有一種點石成金的力量?
「起初下官也不相信,以為這是他一時心血來潮,用不了多久便會故態復萌。」
薛淮面露感慨之色,悠悠道:「直到太和二十一年初冬,下官被調回京城,那時桑承澤已經是漕幫揚州分舵舵主,這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得來的位置,並非桑世昌等人的刻意照顧。」
歐陽晦登時陷入長久的沉默。
不到三年時間,一個紈繡子弟的命運便發生了出人意料的逆轉。
雖然薛淮從頭到尾說的是桑承澤自身的改變和努力,但是歐陽晦心裡清楚,此人轉變的根源在於薛淮的點醒,在於後續兩年多里薛淮對他的幫助,否則他絕對無法成長得這麼快。
換句話說,薛淮既然能幫一個桑承澤,焉知不能提攜旁人?
歐陽晦心思翻湧,愈發覺得面前的年輕人手段高明,明明沒有進入正題,卻已逐漸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當此時,老者並未計較,開口問道:「如今又是三年過去,不知這位桑三公子近況如何?」
「歐陽公,下官力主推行漕海聯運新政,揚泰船號這兩年的經營愈發成熟,極大減輕了漕運的壓力。」
薛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說道:「早在揚州的時候,下官便已籌謀這項新政,揚泰船號由此誕生,桑承澤也在其中出力不小。後來陛下允准新政推行,海運逐漸壯大,漕幫的利益不可避免受損,桑承澤也曾因此感到迷茫。下官對他說,眼光要放長遠一些,不必拘泥於一時一地。」
「確切來說,揚泰船號能做的事情,漕幫也能做,關鍵在於改變固有的觀念。他將下官的話聽了進去,在桑世昌的默許下,利用揚州分舵的資源,藉助揚泰船號開闢的海路,也弄了一支海運船隊,專門承接揚泰船號的部分航運任務。」
說到此處,薛淮頓了一頓,眼中浮現幾分激賞,徐徐道:「時至今日,漕幫揚州分舵在桑承澤的帶領下,漕運效率提升三成,與官府和民眾的摩擦降到歷年最低,此外擁有千料海船三十四艘,熟練船工舵手數以百計。漕幫大大小小十餘分舵,甚至包括淮安總舵在內,沒有一處的收益能和揚州分舵並肩。」
歐陽晦徹底默然。
薛淮抬眼看向他,鄭重道:「歐陽公,桑承澤的例子證明,即便是深陷泥淖之人,只要肯痛下決心洗心革面,並付出遠超常人的努力,亦能脫胎換骨重獲新生,甚至成就一番事業。關鍵在於是否有人能點醒他,是否有人能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以及他自己是否真有那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和毅力。」
歐陽晦不會誤解薛淮這是諷刺他本人,對方這些話肯定是在暗示歐陽家族的晚輩們。
問題在於誰知道這是不是薛淮糊弄人的手段?
宦海沉浮數十年,歐陽晦不知見過多少人心鬼蜮,官場之上永遠少不了背信棄義和見風使舵。
當下薛淮為了完成天子交代的任務,再多的許諾也敢出口,等歐陽晦交上那封乞骸骨的摺子,薛淮大可矢口否認,或者想方設法拖延,屆時誰會幫一個人走茶涼的老人去要一份公道?
歐陽晦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繼而看向薛淮,意味深長地說道:「薛左果然有識人之能,不知你對老夫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