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國士(2/2)
她伸出手,黛玉乖巧地握住,坐在榻邊。
「玉兒————」賈母聲音沙啞,摩挲著黛玉微涼的小手,一時半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黛玉何等聰慧,見賈母如此情狀,心知必有大事,且與自己相關。
她也不催問,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半晌,賈母才仿佛積蓄了足夠的力氣,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
「今日,我與你舅母進宮,見了娘娘。」
黛玉抬起眼,安靜地聽著。
「娘娘說,昨日皇上————誇讚了璉兒。」
賈母斟酌著用詞:「說他是,國士無雙。」
黛玉眼中閃過一絲為賈璉高興的光芒,但隨即看到賈母臉上並無喜色,那點光芒便黯了下去。
「然後呢,老祖宗,這是喜事啊。」
賈母嘴裡發苦,避開黛玉純淨的目光,看著虛空處,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說給黛玉聽。
「皇上,還問起了你。說你是個好孩子,只是年紀太小了些。還說鏈兒年紀不小了,身邊沒個知冷熱的人,膝下也空空蕩蕩的。」
轟隆一聲!
黛玉只覺得仿佛一個驚雷在耳邊炸開,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雪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何等靈竅,賈母雖說得隱晦,但她瞬間就明白了那話語背後天威難測的言外之意。
黛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紫鵑,紫鵑也是面色大變,主僕二人此時心中都是一個想法。
一語成讖!
璉二哥曾說過為了她,不惜抗旨和忤逆,誰都沒想到,這一天真會到來,可璉二哥真的會為了她抗旨嗎?
老祖宗的意思......黛玉握著賈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冰涼。
賈母心如刀絞,老淚滾滾滑落,一把將黛玉攬入懷中,聲音哽咽。
「我的玉兒,苦命的玉兒啊————」
黛玉伏在賈母懷裡,身子單薄得像風中落葉。
「老祖宗,我明白的,只要璉二哥沒有異議,我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璉二哥前程要緊,賈家的門楣要緊,玉兒都明白。」
黛玉這淡定的神色,哪裡像個十歲的孩子,讓賈母大為驚訝之餘,卻更是心疼。
賈母緊緊摟著她,仿佛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般。
「好孩子,你別怕!只要老祖宗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容許旁人作踐你!皇上!皇上也只是隨口一提,並未明旨。璉兒待你如何,你心裡是知道的!他斷不是那等負心之人!」
「我就不信,皇上會出爾反爾!」
「這事,暫且不要聲張,尤其不要在璉兒面前提起。他如今身在局中,公務繁巨,萬不能為此事分心,觸怒天顏。」
「一切————等他從衙門回來,外祖母再慢慢計較。你只需記住,萬事有老祖宗給你做主!」
黛玉將臉埋在賈母懷中,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回了自己的小院,紫鵑才忍不住開口。
「姑娘,你說爺會不會?」紫鵑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黛玉微微一笑:「你覺得呢?」
紫鵑想了想,搖頭道:「我覺得爺不會背棄前言。」
「我也不認為璉二哥會言而無信,不過這件事太大了,你沒看老祖宗的神情,想必宮中的娘娘已經有了決定,老祖宗也是迫於無奈。」
紫鵑皺眉道:「娘娘又怎麼了,若不是爺在外面撐著,娘娘能在宮裡逍遙自在嗎!」
「以前每次提起娘娘,太太都是一臉愁容,自打爺受到皇上重用,太太每次從宮內探視回來,才有了笑容。」
黛玉微微一笑:「理是這麼個理,不過這種話,你切不可再說,讓外人聽見,又是是非。」
「我猜想,璉二哥一回府就會被老祖宗找去問話,咱們安心等候吧。」
賈璉剛回府,就見鴛鴦已經和平兒兩人有說有笑的,但鴛鴦明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見了賈璉,隨即便和賈璉一起去往榮慶堂。
「爺,若是讓你在公主和林姑娘中選一個,你會怎麼選?」進了賈母院子,鴛鴦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賈璉皺眉看了一眼鴛鴦,卻沒答話。
鴛鴦笑了笑,也不再追問,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她也想知道賈璉會怎麼選。
進了榮慶堂暖閣,只見賈母獨自一人坐在榻上,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屋內連一個伺候的丫鬟也無。
「老祖宗。」賈璉輕聲喚了一聲,愈發覺得氣氛不對,狐疑地打量了一眼鴛鴦。
「璉兒,坐。」賈母這才反應過來,指了指近前的椅子。
待賈璉坐下,賈母便開門見山,將今日進宮,元春轉述的皇帝之言,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賈璉。
末了,賈母長長嘆了口氣,渾濁的眼中滿著憂慮。
「璉兒,天心難測啊。陛下雖未明言,但這意思,怕是和娘娘猜想的一樣。
你————你如今是個什麼想法?」
賈璉聽完,臉上卻並無驚訝,也無惶恐,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過了片刻,賈璉才輕鬆的笑道:「老祖宗,孫兒的想法,從未變過。」
「林丫頭是林姑父臨終託付,我與她既有婚約,便是一諾千金。」
「莫說她已十歲,便是她才五歲、三歲,我賈璉既已應下,便會等她。此事,與她年歲無關,只關乎信義二字。」
「至於安陽公主,她是金枝玉葉,也不可能與我為妾,這件事,我們裝聾作啞即可,我看皇上如何跟我開口。
」
賈母和鴛鴦兩人聽得咂舌,賈璉口氣不是一般的大,竟然想讓長安公主給他做妾。
「可是,那是皇上的意思!天威難測,若因此觸怒了陛下,你如今這大好的前程!還有,娘娘的意思也是..
,,「老祖宗,你要清楚,賈府如今靠的不是娘娘,如果沒有娘家的支撐,娘娘在後宮,也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可憐人罷了。」
賈母艱難的咽了口唾沫,實在是賈鏈一句話比一句話大膽,可又是事實。
只從這幾次進宮就能看來,元春的處境的確與以往不能同日而語,那倚仗的自然是還是這個大孫子。
賈璉微微一笑:「老祖宗,孫兒的前程,是靠真刀真槍,靠在朝堂上為國謀劃掙來的,不是靠姻緣裙帶關係換來的。」
「陛下是明君,若因我不願背信棄義、停妻再娶而怪罪,那這前程,不要也罷!」
「況且,陛下此言,未必是真要賜婚,或許只是一番試探。」
「試探?」賈母一怔。
「不錯。試探我賈璉是否會被天家富貴迷了眼,忘了根本;試探我是否是個趨炎附勢、可隨意拿捏之人。今日我能為尚公主而負黛玉,來日,他人許以重利,我是否也會背叛陛下?」
賈璉站起身:「一個連家室之信都無法堅守之人,何談忠君愛國之節?陛下若真知我,必不會以此事相強。」
「若因此事見罪,反倒顯得陛下氣量狹小了。孫兒相信,陛下絕非此類君王。」
賈母聽得暗暗點頭,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的孫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種超越凡俗的自信與力量。
賈璉走到賈母身前,語氣放緩:「老祖宗,您放心。此事我自有主張,絕不會連累家族。我賈璉說過的話,潑出去的水,斷無收回之理。別說是什麼公主,便是九天玄女下凡,我也不會委屈了林丫頭。」
「至於子嗣————來日方長,何必急在一時?等我蕩平了東番,海疆靖平,天下安定,再談這些不遲。屆時,我看誰還敢拿這等事來嚼舌根!」
「好!好!既然你心意已決,見識又遠超我這老婆子,那便按你的意思去做!家裡這邊,有我替你穩住。只是一切小心。」
賈璉躬身一禮:「孫兒明白。若無他事,孫兒先告退了。」
賈璉從賈母院子出來,也沒去安撫黛玉。
有鴛鴦在,恐怕不出片刻,黛玉就會得知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