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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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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雨,同樣的時刻,平日裡大亮的天色,今日還有點昏暗,司以雲如往常一樣,起身洗漱,黃鸝為她挽了一個飛仙髻,斜插白玉簪。

她想了想,自己插上幾支鑲金步釵。

早膳是肉羹和四道菜,每一道她都嘗過。

吃完後,她用巾帕擦擦嘴巴,與喜鵲和黃鸝說一會兒話。

直到這一刻,還沒有任何差別。

這時候,因為下過雨,天氣有些涼,她將身上精緻的綾羅紗衣,換成長袖與裙褲,說是能擋擋涼意。

褪去華美紗衣,司以雲依然艷麗,卻不落俗,面相柔和幾分,鳳眸微微挑起,很是溫婉,倒不突兀。

說到衣服,她乍然想起,招來宮人,說要出東宮,去看狐皮。

她出宮門的時候,只帶著喜鵲和黃鸝,身上多餘的包袱,一個都沒有。

無人有疑。

此時,見天已黑,宮女知道事情不簡單,戰戰兢兢說「回太子爺,司良娣什麼都沒帶,她只帶了喜鵲和黃鸝,是不是……」

李燼說「孤知道了,她該是留在母后那,這事不需驚擾別人,你下去吧。」

宮女福身「是。」

坐在紫檀平紋寬椅上,李燼翻著奏摺,「布政司」這三個字落入他眼中,白玉般的指尖,點在那個「司」上。

換身衣服擋涼意?重要的,是輕便吧。

早知道她聰明,倒是沒想到,會擺他一道。

昨夜柔柔弱弱說「妾身不敢不滿」,「妾身聽話」,今天,就敢堂而皇之,於眾目睽睽之下,離開東宮。

司以雲跑了,他卻有種詭異的快感,眼中流轉,如滴墨落入清水,拉開長長的黑色拖尾,狂亂地舞動著,污一池清水。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

她有本事,就跑遠點,再遠點。

別被他抓到。

哦,李燼睜開眼,再看手上奏摺的「司」字,他眉目舒展,帶著溫柔的笑意,畢竟,司以雲跑不了。

聰明是聰明,不過,人只有聰明,不一定有用。

李燼又想,她怎麼覺得自己跑得了?

「啪」地一聲合上奏摺,李燼眉眼之間含笑,好極了,是這段時日以來,他太慣著她,既然,敞開天窗說明白話沒用……

那也

不能怪他,使別的手段吧。

他給過她機會。

李燼眼尾稍稍一動,他伸手捏捏自己耳垂,揚聲「衛七。」

暗衛於暗處走出,應聲,李燼只問「找到蹤跡了?」

暗衛回「已經找到蛛絲馬跡,不出意外,現在就可以將人抓回來。」

李燼撩起上眼瞼,捏在自己耳垂上的手還沒挪開,他若有所思,把奏摺放在桌上,好似心懷僅有的仁慈,緩緩說

「不用。」

他手上有一些亟需處理的公務,走不開身,如果讓暗衛去抓,好像不夠有意思,所以,等他處理完今明兩日的公務,親自去,豈不是更好。

還有一件事——

「讓她再待一會兒,久一點,」他聲音壓輕,自語「免得,下次還想跑。」

今夜無月,天空烏雲群聚,欲壓天覆地,不見閃電,雷鳴窩在雲層里,一陣又一陣,只消一陣狂風,就能喚雨。

夏雨剛發力第一場,這只是第二場而已。

隨著風,空中卷過一縷冷香,鑽進鼻中,有些熟悉的味道,司以雲頓時有種被攫住呼吸的感覺,她一怔,不由按按鼻樑,才擺脫相似的感覺。

今天,她還是東宮裡盛寵不衰的姬妾。

直到這一刻,她帶著兩個丫鬟,悄悄離開東宮,準備穿過這片山林,就到京城的邊緣。

黑夜給山林蒙上神秘顏色,他們走在其里,沒有說話,只有踩到地上的枯枝,才會發出「咔嚓」的一聲。

終於,他們發現獵人偶爾棲居的茅草屋,喜鵲的聲音被風撕得有點碎「主子,往這邊走。」

司以雲點點頭,黃鸝為她推開木門,她走進屋子裡頭,不知道茅草屋的主人多久不曾歸來,屋子有一股霉味,縈繞在鼻尖。

黃鸝拿出蠟燭,點燃後,她用一根木棍挑開蜘蛛絲,喜鵲則在屋外排查危險,布置小陷阱,防止山獸侵襲。

她們分工明確,且很熟練。

比她這個出逃的正主,要冷靜多。

亦或者說,她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帶司以雲離開東宮。

剛出東宮時,司以雲讓她們把自己頭上的金步釵拔下,送給徘徊在賭坊外的人,那些人定是要拿去當鋪的,到時候,等李燼發現金簪子的線索,也只會追到賭坊,喜

鵲黃鸝問也不問就照做。

她身上只有二兩銀子,喜鵲和黃鸝帶了足夠的銀錢,還有蠟燭、火石、乾糧等必要物品,都塞在她們寬鬆的袍袖裡。

著實不簡單。

司以雲不會把她們兩人當成普通婢女,好歹有情分在,並且她相信她們的為人,所以不多加猜疑。

黃鸝生火,驅散屋裡的陰濕,她收拾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忙叫司以雲「主子且坐。」

司以雲整整衣擺,道了聲謝。

喜鵲正好從外頭進來,她手上捧著一些木料樹葉,說「主子怎生說謝。」

司以雲神情複雜,沒立刻揭穿她們。

昨日下過雨,今天的木料樹葉半干不濕,喜鵲已經儘量挑乾淨的、乾燥的,只能先鋪開在地上,等它們散去水分。

喜鵲看出司以雲心情不好,邊說「主子在擔心嗎?」

司以雲沒有避諱,直說「他會不會發火。」

話音剛落,她輕聲補上一句「不過,就是發火,與我何干。」

她想起昨夜李燼的坦白,用那張溫柔得可以欺騙所有人的臉,說著那些話,篤定她會乖乖接受他不是李縉的事實。

可是李燼錯了。

他不知道司以雲離開教坊司,只是為了李縉而已。

李縉不在,她失去再留在東宮的理由。

她倦了,她會待在李縉身邊,即使未來不明晰,她這後半輩子,早就搭給李縉,可是現在換個人,再叫她忍著共事一夫的可能,與別的女子爭風吃醋……

對不起,她做不到。

她只是一個人,人之常情,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心甘情願讓步,但李燼又是誰?

他是披著李縉皮囊、偽裝著李縉溫柔表象、實際上卻陰狠的男人。

仔細想來,她對李燼,很複雜。

有感激,是李燼,讓她誤以為被李縉深寵,叫她這一年,如夢似幻;有恐懼,他擅長偽裝,但在她眼裡,本性算暴露無遺;有無奈,她為李燼,把其他人推入深淵;也有埋怨,他揭開假象,暴露真實,她無法自欺欺人。

這一年的付出,情與**,繞指柔的意,都是錯的,

和李燼再待在一起,會加深這種可笑的錯誤。

就算是為了李縉……

司以雲盯著火光,隱約中,仿佛再見那白衣

少年,他面容俊雅,如畫中走來,輕輕把玉笛放在唇邊。

下一瞬,她仿若聽到笛聲。

她沒有提起過教坊司的日子,甚至連在腦海里轉過都極少,因為那種日子,並不值得回味。

但每次只要回憶起教坊司,幾乎和笛聲有關。

刻入骨髓,念念不忘。

隨著火苗跳動,她有些失神,黃鸝擔心她還有不舍,拉著喜鵲跪坐下,轉移她的注意,說「主子若有什麼疑惑,便直問吧。」

司以雲抬眼看這對姐妹,她問「你們一早就知道,這個人不是本來的齊王世子李縉?」

喜鵲要開口說什麼,黃鸝按住她,要是這件事由喜鵲來說,她這個話癆沒完沒了,又沒有重點。

因此,她點頭「這件事,奴婢長話短說。」

「其實,我們是世子爺親手培養的暗衛,除了世子爺,幾乎無人知道我們的存在。」

司以雲盯著她們「你們是世子爺的暗衛,」她有些無措,「我把你們當奴才,是我的疏忽,委屈你們。」

她又想到「你們本來叫什麼名,快改回來吧。」

黃鸝說「並非如此,我們是來盡忠的,主子別糾結,名字只是稱呼,自從世子爺過世後,我們就沒有家了……」

黃鸝和喜鵲的神情都有點暗淡。

她們還是習慣稱李縉為世子爺,只因原來的李縉,還是世子時,就去世了。

再次聽到李縉去世的消息,司以雲已經沒有驚訝,只是,心裡像被針扎一下,細細密密的,有些疼。

她要去接受這個事實。

眨眨眼,收起眼角的濕意,她的聲音在屋子裡顯得有點低「那你們知道李縉為何,逝世嗎?」

黃鸝搖頭。

當時,她們與其他九個兄弟姐妹,被世子爺指派到某處執行任務,但是喜鵲生病,黃鸝照顧她,延後到達,沒想到就此逃過一劫,因為其餘九人全死了。

喜鵲還著急回去稟報世子爺,黃鸝比較冷靜,先觀望,這才發現,世子爺雖然表面沒變,性格沒變,但在暗衛這件事上,性情大變。

原來的李縉,對暗衛們如對手足。

那之後的李縉,手下的暗衛換一批,他只是利用暗衛的價值,殘忍又可怖。

喜鵲只當李縉不信任她們,很

是傷心,黃鸝卻敏銳發覺,李縉已經不是本來的李縉。

「我們承過世子爺的恩情,必定要調查清楚這件事,」黃鸝說,「可是,在外流浪好幾年,一直沒有找到突破口,都快放棄,直到發現主子。」

司以雲「我?」

喜鵲這時候憋不住了,插話「主子是從教坊司出來的,當時我和黃鸝,就覺得主子當也是世子爺的受恩人。」

司以雲疑惑「為什麼?」

黃鸝說「因為教坊司。」

司以雲的眼珠中,畫面一下倒退,在她腦海里,從她站在長廊望向江面的視角,緩慢的挪動,直到角度扭轉。

從那艘舟舫上,李縉的視野里,一個小姑娘趴在雕欄上,她身著金色紗衣,鳳眸微斂江天一色,嫵媚動人。

可是,他眼中清澈,半分沒有尋常男人因見到尤物而迸發的奸邪。

他輕笑一聲,墨染的眼中波光瀲灩,拿起笛子,橫放在唇下。

喜鵲曾不解「世子爺,外頭風大,您身子受不起,為何總還站在舟舫上吹笛?」

李縉掩唇咳嗽,他溫柔地笑著,遙遙指著對面的教坊司。

倏地一下,畫面倒回,喜鵲在講述「那時候,世子爺回奴婢,他說,日子苦長,若笛聲能給予任何人一點慰藉,那便足夠。」

「你瞧,教坊司的姑娘,也喜歡笛聲。」

曾是驚鴻照影來。

在司以雲見他時,他亦能看到她。

這一刻,司以雲喉頭哽咽,淚水再禁不住,一滴一滴地奔流直下,一種遲到的痛,裹挾遺憾,幾乎將她壓倒。

她弓著身子,承受這種劇烈的情緒。

她以為自己微不足道,李縉怎麼可能注意到她呢?

現在才知道,她並非自作多情,白衣少年有著世間絕無僅有的慈悲,那曲笛聲,為碌碌蒼生而奏,也為她鳴奏。

他確實是一道光,指引她離開教坊司的沼澤,去追逐他。

可是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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