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2/2)
他想和她談這件事。
他想,她曾和他說過許多次王妃之位,她絕不會委身做妾,雖然後來證實是推脫之辭,但她作為女子,到底會在意。
他要讓她名正言順,住入王府。
可是時戟等了許久,直到桂花糕涼了,蘭以雲還是沒從香坊出來。
下人見得景王爺有些煩躁,都不敢說話,時戟手指捂捂桂花糕的籠子,招手叫來下人:「把這拿去熱一熱。」
下人應是,拿著桂花糕退下。
好在這時候,香坊的門終於開了,時戟急忙走上前。
蘭以雲剛調完香,她額角有些汗水,拿著巾帕擦著,見到時戟,她目光微微緩和。
時戟笑著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在亭子坐下:「怎麼這麼久,吃飯了沒?」
蘭以雲搖搖頭:「還沒。」
時戟說:「正好,我帶了白記的桂花糕,先吃點墊墊肚子,還想吃什麼?」
蘭以雲說:「進香坊前吃過了。」
時戟悶笑一聲:「小香痴。」
蘭以雲吃過了,時戟卻還沒有,他有心要她陪他吃飯,於是叫來女婢,讓她們備膳食,當然,比膳食更快的是熱好的桂花糕。
九個桂花糕相互交疊,放在碟子上,精美又可口,蘭以雲拿起一塊慢慢吃,時戟將盒子推到她那邊:「看看。」
蘭以雲拿出奏摺,她心思不在這上面,竟然一時半會沒認出,問:「這是什麼?」
時戟說:「我想請皇帝賜婚。」
蘭以雲訝異地看著他。
時戟伸手擦去她唇畔沾到的桂花糕,說:「我們之間有實,我不可能不給你身份,所以,」他頓了頓:「做王府的王妃,如何?」
這句話並不長,況且時戟說得不快,可蘭以雲還是怔愣住,才聽懂意思。
景王妃?
她皺起眉頭。
其實她並不在乎身外之物,自然無所謂是不是王妃,只是成為王妃,就無法這般隨心所欲調香了。
何況,他們之間的所謂「實」……她看著時戟帶著期盼的目光,若是讓時戟知道,她的本意在何處,恐怕時戟會不肯配合。
面對要不要道出緣由,她躊躇了。
這一猶豫,之後便也再沒機會說出來。
而時戟也在她的冷淡神色中,慢慢冷靜下來,他勾起嘴角:「不願麼?」
蘭以雲輕嘆口氣:「王爺見諒,我只是還沒做好準備。」
套話很是明顯,時戟卻覺得略寬慰,她只是還沒做好準備,是他急過頭,說:「那好,等你準備好了,我便與皇帝說。」
婢女魚貫而入亭子,將飯菜擺在桌上,時戟專門讓人做一道甜羹,聽婢女說蘭以雲之前吃得不多,何況調香也是體力活。
他把白瓷湯匙擱到羹里攪動,放蘭以雲面前,說:「再吃點,嗯?」
蘭以雲見肉里有桂皮,桂皮作為香料很為常見,她今日調香時,不知道為何,就是調得不滿意。
看來得再試試。
她的目光停在時戟手上,反過來握住他的手,在時戟驚詫的神情里,她站起來,俯身追逐他的氣息。
周圍服侍的婢女低頭,時戟喉頭上下滑動,猛地將她抱起,闊步入房中。
……
這頓晚飯到底沒吃成,到最後,兩人吃了點麵條當夜宵。
時戟擁著蘭以雲,他神情饜足,低聲說:「現下忽然覺得,我前面三十多年,都是在等你。」
蘭以雲側過頭,她看著他難得露出少年氣的眼眸,聽他呢喃情話:
「一直在等你,直到你出現,才算完滿。」
時戟話音剛落,一種油然的靈感如雨淋在蘭以雲肺腑,她撐著身子坐起來。
時戟面露奇怪:「怎麼了?」
蘭以雲將長發撩在一側肩上,說:「我要去調香。」
時戟看了看外面天色,都快子時,頓時皺眉道:「這麼晚了,明日再調不行?」
蘭以雲壓根沒聽到他的話,她起身披著衣服,要越過他下床,時戟猿臂一伸攬住她的腰,似乎與她較勁,又說:「明天再去,睡覺。」
掰了掰他手指,蘭以雲氣餒,她抿著唇角,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
時戟懷抱軟香,語氣溫和了些:「這麼晚了,你昨天也沒睡好,今天就好好睡吧。」
蘭以雲眨了眨眼,往他身前湊:「我想去。」
時戟盯著她水潤的唇,閉上眼說:「你夠累了,別惹我。」
她不聽,眼中泛著濕意,聲音也委屈起來,又軟又嬌地說:「你讓我去吧,好嗎?就這一回。」
時戟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蘭以雲,巴不得能把天上星辰摘下來給她,心軟得一塌糊塗,抱著她起來,說:「我和你一起。」
蘭以雲食指按在他唇上,有些俏皮:「這香不能給你知道的。」
神神秘秘的,時戟不舍地放開箍著她的手,道:「不要太晚,我等著你。」
蘭以雲說:「好。」
她穿好衣服,翩翩然離去。
徒留時戟靠在床上坐著,他撫著身側漸漸變涼的位置,心裡空落落的,怪不是滋味。
但他轉念一想,這已然比最開始好太多。
以前他哪敢真的細想像這兩天的事,以為還要磨合一年、兩年、五年,乃至十年的事,這兩天居然全數實現。
虛幻得好似夢中雪,鏡中花,水中月。
但這就是真實的,他得到他夢寐以求的人兒。
想到她撒嬌的模樣,時戟笑了笑,再無睡意,穿戴好處理這幾天積壓的公務,他難免感慨,難怪唐時有稱**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這才幾天,他就積下了不少事。
待處理完大部分事,時戟才發覺,天已經亮了,而蘭以雲還沒回來。
一回如此也就算了,但三回、五回後,就是蘭以雲再撒嬌,時戟也不放她去香坊。
「到底是什麼香,就這麼需要這時候去調?」時戟抓著她的手,問。
蘭以雲輕蹙眉頭,目中焦慮:「我現在就想去,你讓我去罷。」
時戟狠下心不看她,只把她攔住:「睡覺,你明日早上調,沒人會阻止你。」
蘭以雲見撒嬌無用,情急之下,攬住他的腰背,可是時戟早打定主意,他總覺得蘭以雲有點奇怪,總是深更半夜去調香,這樣身子怎麼吃得住?
他輕撫她眼角,那裡有些許因休息不好而起的烏青,他說:「聽話,明天讓你調。」
蘭以雲見他怎麼都不肯讓自己去,急得聲音輕顫:「我、我必須去。」
時戟:「為什麼非得去?非得現在去?」
盯著時戟俊逸的臉龐,蘭以雲眼前開始模糊,淚水打濕她的眼睫。
時戟神色驚訝,拇指抹她的眼淚,心疼不已:「又不是說不讓你調,就是現在先睡覺,不行嗎?」
蘭以雲掉著眼淚直搖頭:「不行、不行。」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比他第一次惹她大哭更令人心疼。
時戟閉了閉眼,他額角「通通」地跳,嘆口氣,終究抵不過蘭以雲的淚水,他怕她再哭下去,明個兒眼睛要腫,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欺負人。
他說:「那去吧,別太晚。」
蘭以雲一喜,俯身在他臉頰蹭了蹭,越過他,又一次離開他的視野。
時戟抬手按額頭。
他想,他該是明白的,調香於她而言至關重要,那就不該去攔她,叫她這般傷心。
可是,他心裡的確酸溜溜。
下一瞬,他反應過來,他在和香吃醋?那他怕是瘋了,哂笑一聲,他也再沒有睡意,起身處理公務。
如此一來,時戟對著外人臉色越發陰沉,於是,朝臣們發現,面色緩和的景王爺只是曇花一現,又變成冷厲且不講情面的時戟。
不多久,秦劉氏請辭。
她大多數時候住在山鄉,之所以會來京城,是時戟相請,酬勞豐厚,其次也是想了解如今貴族子弟對香的追求。
所以在千香閣等香閣了解現今調香後,她整理成冊,便向王府遞信。
時戟知道後,專門告訴蘭以雲,彼時,蘭以雲趴在他胸口,她昏昏欲睡,時戟把玩她的耳垂,沉聲說:
「明天別急著進香坊,秦劉氏要回去了,你們可以再談一會。」
蘭以雲勉強打起精神,說:「好。」
前輩要離開,作為接受提點的晚輩,蘭以雲是會去的。
隔日一大早,景王府,大亭。
茶過半盞,時戟要去上早朝,蘭以雲與秦劉氏坐在亭中,秦劉氏見她眉間多幾分媚色,猜到怎麼回事,想著女子麵皮薄,就沒點明。
兩人說會兒話,秦劉氏問及:「你上回說的瓶頸,如何?」
蘭以雲下意識抬手撫鬢角,莞爾一笑:「多謝前輩提點,晚輩已經度過瓶頸。」
秦劉氏尤為驚訝:「我當年遇到調香的瓶頸,可是花了整整五年才度過的,你竟然這幾個月就度過,果然天賦異稟。」
回想度過瓶頸的方式,蘭以雲倒是坦然,她撐著下頜,輕聲說:「說起來,或許是捷徑。」
秦劉氏笑了笑,想起前後景王爺與蘭以雲之間的氛圍,剛剛吃茶的時候,景王爺管著她,不讓她多吃,怕她晚上睡不好。
她還奇怪呢,怎麼堂堂王爺,對姑娘會這麼上心。
如今她倒是明白了。
她笑了笑:「因為景王爺吧?」
蘭以雲沒有否認:「嗯。」
又說了兩句,秦劉氏站起來告別,蘭以雲送她走出亭子,剛走下階梯,兩人皆看到穿著朝服的時戟。
蘭以雲乍一見他,步伐頓住。
時戟攥著拳頭,深棕的眼瞳緊緊盯著蘭以雲,眼尾因忍著情緒而猩紅,只聽他輕笑,似是呢喃,又似是自言自語:
「瓶頸、景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