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2)
顧雁緩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原來郁以雲拉著他的掌心,是為了寫字:「我沒法說話。」
顧雁忙把手收回來,假咳兩聲掩飾自己的失態,又看向郁以云:「你被施封口術?」
郁以雲連忙點頭,她頭頂簪成一團的頭髮,俏皮地抖了抖。
顧雁搖搖頭,順手給她解開術法:「你連解術都不會嗎?」
「呼,終於能說話了!」郁以雲奇怪道:「解術是什麼?沒有人教過我呀。」
顧雁看她這般天真,好似全然忘了兩人的齟齬,他輕吐一口氣,教給她一串解術語。
郁以雲念了幾句就會了,猛地一拍顧雁的肩膀:「多謝!」
顧雁:「……」
她對別人,都是天然的好,天然的壞,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打他時的囂張模樣很可惡,但笑得兩眼眯起來時,也很真誠,顧雁又想到聽說她被罰跪,不由移開眼睛。
卻在閣樓上看到師父,他連忙行禮:「師父。」
郁以雲抬起頭,便在月色下發現岑長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那裡的,周身縈繞一層華貴的氣,與他精細的眉眼,淡色的唇,通身的白一道,仿若久居於天上宮闕之仙。
她高興地蹦了蹦:「真君!」
岑長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進到孚臨峰時,他在打坐,立時察覺到她,已經隔了幾天,但一看到郁以雲,當時的不悅又浮上心頭。
岑長鋒冷靜地想,若非要說起來,應該就是世人口中的耿耿於懷。
他緩緩收起周身四散的靈力,沉積於體,睜開眼,朝窗外一看。他目力極好,一下認出窗外兩人中,一個是消失好幾天的郁以雲,還有一個,是他的弟子。
月光銀輝里,少女抱著青年寬大的手掌,她對著青年笑,就像她對他笑那樣。
岑長鋒微微抬起眉梢,眼神微冷。
他赤腳走到台上,他這等修為,若想讓顧雁和郁以雲不發現他,實在簡單得很,可說不清為什麼,他沒有斂起氣息。
所以弟子很快發現他,郁以雲也朝他揮手:「真君!」
岑長鋒倚靠在欄杆上,看她拋下弟子朝他跑過來,她攏著雙手放在唇邊,道:「真君,別生我氣,我給你賠罪來了!」
清脆的聲音像一串鈴兒,響徹整座閣樓。
說著,郁以雲跳上她的佩劍,一邊摸出剛剛就準備好的畢方火,她聽張嬤嬤說了,這種火會靠近溫度高的人。
所以她運用靈力,驟然提高自己渾身溫度。
她御劍在天,仰面對月,拔開關著畢方火的塞子。
剎那間,她的手上、肩膀、腳上燃著畢方火,隨著她御劍,烈焰划過天際。
她想得很簡單,今晚她來這裡,就是要燒自己一通,既然她燒了別人,那她就把自己燒回來,一來一回,誰也不虧。
她張開雙臂任由火舌舔舐自己。
顧雁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大驚:「你瘋了!」
在他不知所措時,眼角卻掠過一道影子,只在一息之間,郁以雲的佩劍後踏上一個影子,也是在這瞬間,爬上她身上的畢方火就被摁滅,餘下裊裊青煙。
郁以雲往後一看,那謫仙一樣的人,衣角翩然,赤腳踩在她的劍上。
她呆呆地開口:「真君?」
岑長鋒輕易控住劍的走勢,往下一踩,兩人落在地上。
郁以雲剛反應過來,灰撲撲的臉上,兩眼亮晶晶地盯著岑長鋒:「真君是不是不怪我了?」
可惜不是郁以雲想像的那樣,岑長鋒背對著她,他只側過半邊臉,聲音冷淡:「不需你這般賠罪。」
郁以雲「咦」了聲。
岑長鋒完全回過身,他抿著嘴角,眼中沉沉,面色若霜,冷風捲起他的袖袍,在寒風中撕扯出銳利的弧度。
在岑長鋒看來,郁以雲的伎倆有點可笑,害他弟子就算,如今,居然在他面前使苦肉計,不過是工於心計之人。
人性不過如此,縱然剎那的煙火氣令人懷念,卻藏著不堪,不若追求修煉的大道。
他心內捲起一陣暴雪,覆壓雪中難得出現的火光。
岑長鋒眉頭隆起。
郁以雲並非無感無知的人偶,她能察覺到岑長鋒比前幾日還要疏離的目光,尤其,他眼裡,有如郁陽眼裡一般的失望。
她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一顆心往下沉。
岑長鋒撇開眼睛,面無表情地說:「你若想玩命,去遠點。」
「不,不是玩命,」郁以雲舔了舔嘴唇,她語無倫次:「真君還是生氣嗎?我只是,我只是想賠罪……」
岑長鋒踩在雪地上,往閣樓里走,他沒有再理會郁以雲,而是冷冷瞥一眼不遠處的顧雁:「再分心修煉外的事,你可以不來孚臨峰了。」
顧雁連忙作揖:「是,師父。」
最後看了眼呆站在雪地里的郁以雲,顧雁終究轉過身。他不能心軟,郁以雲那樣沒心沒肺,這件事罪責在她身上沒人有異議。
過個幾日,她還是會活蹦亂跳的。
郁以雲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多久,等她回過神時,她已經在孚臨峰腳下。
她忽然碰到手上一塊灼傷,「嘶」地一聲,自言自語:「好疼啊,我現在肯定很醜。」
她翻出一塊鏡子,仔細照了照,果然,因為燒過畢方火,她頭髮焦了不少,亂糟糟的,臉上眉毛被灼沒了,手腳也有程度不一的燒傷。
她齜牙咧嘴給自己抹藥,最後清理一下身上,沒了眉毛的臉,怎麼看怎麼奇怪,反正頭髮焦了,亂蓬蓬的,便拿出一柄大剪子,把頭髮都剪掉。
對著鏡子裡光禿禿的腦門,她哈哈大笑:「我成一個光頭了!」
咧著嘴巴,她眼角慢慢濕潤,豆大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掉在薄薄的雪地里。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從孚臨峰上跌下很疼,渾身快要撕裂一樣,她不想哭,現在只是灼傷了,比起那種疼,根本是小事,卻有點想哭。
原來,有時候,不是因為身體疼才會想哭。
這一天,向來喜歡笑的郁以雲,知道委屈的時候,人是會流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