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本宮不介意與你共浴(2/2)
千淵剛要提步,便見前面地面上,黑乎乎的地方,有人艱難地向他恭敬道:「屬下恭迎太子殿下,請殿下恕屬下身……身體不便,不能躬行大禮之罪。」
千淵帶著風帽的頭微微抬起,兩名小童兒便提著燈籠向前照去,結果啊地一聲尖叫,又跳了回來,「殿下,地上有個人頭會說話!」
黑寡婦瓮聲瓮氣道:「是兩顆人頭……」
千淵在風貌下露出的半張白皙的臉稍稍有了點神色的變化,走到丁紫枯和黑寡婦面前,見他倆被人埋得只剩下一顆頭露在外面,聲色平靜道:「她來了?還真是快啊。」
說著抬頭向山上看去,逍遙派掩映在樹影深處的亭台樓閣燈火闌珊卻一片寂靜,似是有人已經靜候多時。
千淵入住的,是丁紫枯精心準備的嶄新庭院,一切從簡,卻件件事物價格不菲,著實花了一番心思討好這位主子。
他聽說千淵太子殿下最愛睡前泡澡,否則無法入眠,可惜逍遙派的山頭並無溫泉,便花重金請了工匠,在山中造了個晝夜不息、添柴燒水的大池子,再與山中泉水相合,最後以暗渠引入到庭院中,硬生生人為在這庭院後面,造出一方溫泉來。
此時,小院的門口,整整齊齊台階一樣趴著七個人,正是惠州七雄。
「殿下,裡面那位讓我們在這兒給您擦擦鞋底,說是怕您……」
「怕殿下什麼?」前面掌燈的童兒喝道。
「怕殿下來的路上踩了狗屎,髒了那麼好看的院子。」
「胡說八道!什麼人在裡面撒野!這院子是丁掌門特意給咱們殿下預備的,誰還敢強占了去不成!」
那兩個童兒正要闖進去查看,被千淵抬手攔了。
「退下。」他也不多語,屏退左右,就直接從七個人身上踩了過去。
千淵入了小院,摘了風帽,解了領口的絲絛,那大氅就直接滑落到石子路上。
他直接向屋內走去,開口之間,嗓音如泉水般清澈,「你倒是為了他什麼都敢做,如今有膽只身前來,難道忘了本宮是誰?」
屋內的人翹著二郎腿,不知強迫了逍遙派的哪個小孩兒,弄了一盤瓜子,正磕了滿地的瓜子殼,「記得,你是小淵淵。」
千淵雙臂張開,推開那兩扇門,立在中央,背後一輪圓月,清冷地就如月宮之中走下來的人一般,「本宮雖被勝楚衣重傷,可拿你並不在話下。」
蕭憐一把瓜子隨手揚了一地了,蹭的站起身,「日月笙,我沒空跟你囉嗦,設了那麼大個局無非要找我來,現在我來了,幽曇呢?拿來!」
千淵有些傲慢又挑剔地冷眼將她打量了一圈,「血幽曇的確在本宮這裡,只不過大費周章邀你前來的,並不是本宮,而是本宮的皇姐,以清大長公主。」他微微攏了衣袍,欠身悠然坐下,「按照皇長姐的意思,你今夜留下,寬衣解帶,為本宮療傷,血幽曇自會有人替你連夜送去給勝楚衣。」
「你皇長姐還真是替你操碎了心。」
提起以清,千淵的臉上似乎有了一些溫情,「皇長姐的確對本宮愛護有加,可謂無微不至,只要本宮想要的,她就一定會不遺餘力替本宮弄到,比如你。」
蕭憐穿著皮靴的腳蹬在凳子上,「那麻煩你告訴那位大姐一聲,就說她想得實在是太多了!交出血幽曇,咱們一拍兩散,各走各的陽關道,若是再磨嘰,我可不敢保再干出什麼事兒來。」
千淵似乎根本就沒聽見她在威脅,自說自話,「今晚就勞煩雲極太子了,你若是覺得直接上床有些突兀,這院中有方湯池,本宮不介意與你共用。」
「日月笙,你到底要不要臉?」
千淵淡淡抬頭,那張臉在燈火下幾乎嬰兒一般通透,「蕭憐,如今的禍,都是你惹的,最不要臉的那個就是你!如今承幸一夜,是你的榮耀……」
話音還未落,他那水噹噹的臉蛋就被兩根力道十足的手指掐了起來,蕭憐已經快要上桌子了,咬牙切齒道:「小淵淵,你還真不知害臊啊!要不是你偷走棠棠,我禍害你做什麼!」
千淵嘴角一抽,長這麼大,從來沒人敢掐他的臉蛋兒!碰都沒人碰過!
「放手!」
「血幽曇呢?」
「本宮讓你放手!」
「哎喲,這臉蛋兒該是能擰出水來了!」蕭憐乾脆穿了靴子蹲在桌子上,「你不是要承幸一夜嗎?你可知道我夜裡都喜歡幹什麼?掐掐臉蛋就不高興了?老子的手段你還沒見識呢!」
「蕭憐,你不要逼本宮動手!月輪刀下無生魂!」
「小淵淵,你要是喜歡跟死人醬醬釀釀,大可動手,我不介意死得慘一點!」
「蕭憐!」
「怎樣!血幽曇呢?」
「給你便是!放手!」
啪!蕭憐放了手,打了個指響,順勢蹲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勾了千淵的下頜,「乖,這樣才疼你,拿來!」
千淵從廣袖中拿出一隻極小的錦盒,扔在桌子上,「給你。」
蕭憐見過血幽曇,盛開的花足有掌心大小,如今卻是這樣一隻小盒子盛著,十分不放心,打開去看,裡面的花已經乾枯萎縮,三朵並排安置,也只有一點點大。
「怎麼枯了?」
「這些花本就是算著日子運來的,又用玄冰護著,送到勝楚衣手中,該是正好盛放的時辰。皇長姐手下那些笨蛋,搶了花卻沒將玄冰一起帶上,如今又過了三日,本宮現在給你的是乾花而不是爛花,你應該慶幸才對。」
「乾枯了還能用嗎?」
「那你要問勝楚衣。」
蕭憐啪地將盒子扣上,「你就這麼給我了?」
千淵嫌棄道:「不然如何?就算你現在肯上床,本宮卻不肯了。」
蕭憐立刻滿臉壞笑,「小淵淵,你怕我掐你啊?」
千淵果然向後避開了一分,「你若是再不走,當心本宮又改變主意,」他一直靜如平湖的雙眼中有光芒微微一動,「本宮的主意可是瞬息萬變的。」
蕭憐立刻跳下桌子,回眸笑道,「那就先謝了,本以為要惡鬥一場,沒想到千淵太子這樣大方。」
千淵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襟,「本宮向來不削與女子相鬥。」
「告辭!」
「不送。」
蕭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千淵依然背對著門口端坐,白得幾乎透明的手,在被掐得有些泛紅的臉頰上掠過,眼帘微微垂了下來。
鬼醫白小心地在門口現身,「殿下,屬下來晚了。」
「無妨。」
「您就讓蕭憐這麼走了?」
「不然如何?」
「可您的身子……」
「世間療傷的方法千萬,不一定非炎陽火不可。」
「大長公主殿下費了如此周章,甚至發出硃砂令,就為了將他引來送給殿下啊!」
千淵卻不想再談這件事,「傳令下去,此去平鑲城途中,所有沿途接了硃砂令之人,全數撤下,沒本宮的口諭,任何人不得擅動,違者,斬立決。」
「可是殿下,大長公主那邊……」
「白聖手,什麼時候本宮的話需要說第二遍了?皇長姐又何曾違逆過本宮的意思?」
「是。」鬼醫白低頭撇撇嘴,剛才殿下您對那蕭憐,可是說了一百次「放手」,別當我沒聽見。
「你還有什麼事?」
鬼醫白這才想起自己此行還有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殿下,屬下趕來逍遙派時,路上遇到一個人,就順便帶來了。」
「誰?」
「……」鬼醫白向門口道:「進來吧。」
門口,一個容貌姣好的女子,一身勁裝,肩頭趴著一個小女孩兒,該是已經睡著了。
那女子不情願地挪了幾步,戒備地看著千淵和鬼醫白。
鬼醫白道:「告訴殿下,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十分不情願,牙縫裡蹦出兩個字,「梁婉!」
兩人的對話,驚醒了梁婉肩頭的孩子,小女孩兒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回身向屋內看去,見了千淵,立刻滿眼放光,伸手要抱,「漂釀大姨媽——!」
千淵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揉了揉眉心,「白聖手……」
你好死不死,把這小東西給本宮弄來做什麼!
——
蕭憐懷中小心揣著那隻小錦盒,連夜快馬加鞭趕向平鑲城。
路邊原本接了硃砂令,準備途中攔截的各路高手全部在她到來之前,收到撤退的命令,悄然消失無蹤。
直到後半夜,那馬才在一處院落門口停下。
門口一塊匾額,上書兩個狂放不羈的字「滄瀾」。
應該就是這裡了。
院子裡黑乎乎一片,什麼聲音都沒有。
蕭憐小心輕推遠門,之後立刻下腰向後閃去,果然數十支羽箭齊刷刷貼著她的麵皮飛了過去,扎在她身後的地上,在夜色中泛著綠幽幽的光。
毒箭。
他敢在此時此刻把身邊辰宿、紫龍兩個高手都放出去,必是有了萬全的準備的。
「勝楚衣!」蕭憐立在門口輕喚了一聲。
漆黑一片的院中依然沒有動靜。
她隨手撿了個石子,用腳將院門踢開一些,直接丟了進去。
等了半晌,卻根本就沒聽見石子落地的聲響。
這小小的院子裡,不知該有多少兇險。
麻煩了,他若是昏死過去,她又進不去,那可怎麼辦?
「勝楚衣!是我!」
她又提高聲音,極力柔聲輕喚他,「楚郎——!」
院中屋內,響起一點聲響,接著便是勝楚衣沉沉的聲音,「你怎麼來了?」
「楚郎!你可好?我給你把血幽曇搶回來了!」
片刻沉寂,「幽曇離了玄冰,便沒用了,你先回吧,我……過幾日去找你。」
沒用了?
蕭憐緊了緊手中的小盒子,「那新的花,還要幾日才到?」
勝楚衣又沉靜了半晌,才開口道:「明日日落即可。」
「既然是明日,那我陪你到明日,你放我進去啊。」
「不必了,回吧。」他的聲音該是極為疲累,全沒了往日裡的神采。
蕭憐索性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你不讓我進去,我就在外面陪你好了,你若是累了,不想說話,那就不說話,總之,你知道我在外面就好了。」
「……」
果然裡面再沒了動靜,良久,忽然猛地一陣凌亂的響聲瘋狂襲來,夾雜著鐵鏈的亂響,該是屋內的東西被反覆砸爛的聲音,又或者是那滿屋的東西早就已經碎了一地,又被人以極大的力氣重新掀飛再砸落下來。
屋內傳出勝楚衣極力忍耐、壓制卻無法完全隱藏的痛苦低吼。
蕭憐立在門口,急得跳腳,那抓在門框上的手,五指深深嵌進了木頭中。
不行,顧不得那麼多了!
她推門便要衝進去,腳還沒落地,卻被一張大網直接給撈了起來,掛在半空中。
「勝楚衣,你放我下來!你讓我進去!」
那網不知是用什麼東西做的,扯不斷、割不斷,用炎陽火燒都燒不斷。
放出火的瞬間,她才看清,那院子中,根本就沒有路,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裂縫,只有幾根樁子險險地從裂縫的峭壁上探出,供輕功極好的人通過。
而那些樁子,顯然有真有假,若是踩到了假的,落入下面的深淵,便是萬劫不復。
所以勝楚衣這張網,根本就是為了救人而準備的。
屋內的低吼聲和掙扎聲越來越慘烈,蕭憐被困在網中,無論怎麼折騰都沒用,最後只能將臉緊緊地貼在網上哭,「勝楚衣,我求求你,你放我進去,我陪你啊!」
「滾——!」他的咆哮仿佛從地獄深處傳來。
「我就是不滾,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你要下地獄,我陪你一起下地獄,你放我進去看看你啊!」
「蕭憐——!」勝楚衣還想說什麼,卻該是被一陣劇烈的折磨襲來,「啊——!」一聲撕心裂肺卻又極力壓制的慘痛之聲,之後一聲緊過一聲,仿佛有一種痛正在不停地摧折他的神魂,連片刻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蕭憐掛在半空,全不顧下面是無底深淵,瘋狂地晃那張網,「勝楚衣!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啊!你讓我看看你啊!勝楚衣……」
直到她喊得嗓子已經啞得沒了聲音,屋內才漸漸平息下來,天光漸亮,院子中寂靜地仿佛這一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蕭憐髮絲凌亂地死死盯著院中的小屋,啞著嗓子,「勝楚衣,你還在嗎?」
吱呀一聲,門開了,她滿懷希望地望去,卻見裡面探出一隻巨大的銀白色的頭,銀狼!
那狼優雅地從屋內出來,身形比起上次還要大了一圈,輕飄飄躍上深淵裂縫上的木樁,三跳兩跳,來到蕭憐腳下,嗓子裡發出輕微的嗚嗚聲,兩眼眯了眯,該是對上次挨了她一刀的事,還銘記在心。
「你?原來你沒死?」
嗚——
「那你能放我下來嗎?我要去見他!」
嗚——
「我求求你,上次捅你一刀是我不對,大不了以後我給你咬一口,你放我下來啊!」
銀風邁著四隻修長的腿,拖著大尾巴,在她下面徘徊了一周,又跳上木樁,回了小屋。
「喂!你別走啊!你放我下來啊!」
蕭憐伸到網子外面的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哼唧道:「你放我下去,我只想看看他到底怎麼樣了……」
嗖!
攏著她的網猛地向後一揚,將她砰地直接從門口扔到了院外,那院門又重新重重關了起來。
蕭憐一個軲轆從地上爬起來,死命地砸門,「勝楚衣!王八蛋!你讓我進去啊!」
她不再用手掌,改用手背上的血金釘去砸,那門該是用了鐵木,只是多了幾個小坑,卻巋然不動。
「好!你不讓我進去是不是!你不讓進去,我就硬闖!反正我死了!你負責!」
她後退數步,幾下助跑,便直接翻過院牆,飛身躍了進去!
下面就是無底深淵,唯一一個落腳點還不知是真是假!
蕭憐兩眼一閉,死就死了!
果然,就在快要落下去的瞬間,身下毛茸茸一軟,銀風果然橫空躍起,用脊背將她接住,穩穩地立在了另一根木樁上。
蕭憐兩眼一彎,趴在它背上,揪著它脖頸上的銀色鬃毛,「乖,帶我去見他!」
嗚——!
銀風無可奈何地低吼一聲,重新躍起,將她安然帶到了小屋門前。
蕭憐從狼背上翻身下來,伸手想要推門,卻又停了。
他不肯見她,必是有他的緣由,她若是這樣貿然闖進去,始終不好。
於是,用指背輕輕敲了敲木門,「楚郎,我來了,你讓我進去啊。」
屋內還是沒有聲音。
她回頭看看銀風,銀風現在比一頭小牛犢還大,身形沒比她矮多少,那對綠幽幽的狼眼明顯是白了她一眼,用嘴拱了拱門。
哎喲,你成精了啊你!
還嫌棄我墨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