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奪舍之戰(2/2)
蕭憐醒來時,便是這樣雙手被緊緊握著。
他依偎在她身邊,面容憔悴,如犯了錯而哭過一整夜的孩子。
蕭憐將手從他手中抽了出來,背過身去,輕撫隆起的腹部,雙眼瞪得大大的,眼淚就不爭氣地噼里啪啦掉了下來。
她一動,勝楚衣便醒了,坐起身來,他的手想放在她的肩膀上,可落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你好好休息吧,我回頭再來看你。」
勝楚衣起身離開,望了眼剛才安置妝檯的地方,那裡如今空空蕩蕩,卻仍然像是有一雙魔鬼的眼睛在看著他一半,令人脊背森寒。
除夕這一天,大盛宮闔宮大慶,長樂大殿上的歌舞從一大早開始就沒停歇過,相比之下,天澈宮就十分清冷寂寥。
蕭憐讓茉葉收拾了一點簡單的隨身衣物,帶著秦月明和周姚,搬到了角落裡的晴川院。
她一進小院,就坐在榻上不出聲,兩眼直勾勾地看著窗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一坐就是幾個時辰,遠遠地,傳來鼓樂聲和爆竹聲,茉葉和朗清、周姚麻利地包餃子,秦月明就坐在她身邊默不作聲地陪著。
然而她並不是一個安靜的人,於是臨近黃昏時就再也按捺不住了,「憐,你說句話唄。」
蕭憐回過神來,對她笑了笑,「說什麼?」
「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問問國師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覺得國師不是那種什麼東西都胡亂往嘴裡吃的人吧。他若是耐不住寂寞,在朔方的時候,那墮天塔也不會一直那麼冷冷清清了。」
「我不想提這件事。」蕭憐轉了個身,背對著她。
「不如,我替你去問問吧,說不定是那女的攻勢太猛,或者國師他被人下了春藥,或者……」
蕭憐沒等她說完,躺下拉了被子蒙住頭,「我困了。」
「憐啊,我知道你雖然生他的氣,可卻還是在等他解釋,」秦月明輕輕拍了拍在被子縮成一團的人,「不然,以你的脾氣,豈不是要燒了這三百里大盛宮,一走了之,如何還會在這小院中受這份委屈?」
那被子中的人便無聲地抽泣,身子微抖。
「憐,他既然不來,也許是忙,我替你去問問他,好不好?」
蕭憐抖動地更加厲害,壓抑了許久的傷心,便都宣洩了出來。
「你不說話就是默許了,那我去了啊。」
秦月明交待茉葉看好她,便一溜小跑地出了晴川院。
然而,她這一去,就是兩三個時辰,依然沒回來。
蕭憐哭累了,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被外面震天的煙火聲吵醒。
「什麼時辰了?」
「娘娘,快到子時了。」
「月明呢?」
「秦小姐天將黑的時候出去的,到現在還沒回來,周公子……,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朗清道:「殿下,不如我去打探一下吧。」
「不必了,茉葉,替我梳妝,我去見他。」
「是。」
等到蕭憐的軟轎落在天澈宮門前時,剛好大盛宮的子夜鐘聲響起,上下一片歡騰,空中怒放無數燦爛煙花,將偌大的皇宮照得恍如白晝。
爆竹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蕭憐掀開轎簾,便看見天澈宮中燈火通明,人影攢動。
她今晚特意化了淡妝,掩蓋了哭得通紅的眼,梳了柔順的墮馬髻,簪了支長長的玉色步搖,穿了淡紅的衣裙,披了玉色披風,領口綴了銀狐風毛,整個人便是弱風扶柳,溫柔如水的模樣。
可當這水樣溫柔的人立在大殿門口時,周身的肅殺便轟然而起!
整座大殿,原本何等清冷乾淨的地方,那些光潔的黑曜石地面,平日裡一個腳印都不曾有,如今卻是遍地凌亂衣裳,釵橫發亂的女子醉意熏天。
遠遠地虛掩的紗帳後,皇座上,勝楚衣橫躺其上,不知是醉了,還是睡著了。
他腳下跪著的一群女子。
弄塵立在殿外,將她攔了,「別進去,君上今天不正常。」
蕭憐直愣愣地立在門口,隆冬與早春交替的時刻,卻是全身冰涼的徹骨寒意。
「阿蓮,乖,先回去,有什麼話,等君上清醒了再說!」
弄塵忙不迭地,躡手躡腳將她往外拉。
可偏巧這時,裡面女人堆里,一陣笑聲,秦月明的聲音!
她從大殿的柱後晃了出來,可沒走兩步,又被一隻染了丹朱豆蔻的手給拽了回去。
她神志不清,顯然是被人迷了!
「月明!」
蕭憐上前一步,弄塵趕緊擋著她,「我的祖宗,你快回去,你這還有個肚子呢,被弄進去怎麼辦?」
他捂住蕭憐的嘴,想將她強行帶走,可是,已經遲了。
躺在皇座上的人睜開眼,雙眼血紅,醉意熏天,妖異的聲線魔魅得令人無法拒絕,「憐憐來了?怎麼不進來?外面多冷?」
蕭憐推開弄塵,大步邁了進去,「勝楚衣,你把秦月明怎麼了?」
勝楚衣只穿了一件寬鬆的絲綢寢衣,黑髮繚亂地彌散開去,悠悠起身,撥開腳邊的女子,「沒怎麼樣,隨便用了一點點鮫人的共情而已。」
他一步一步從皇座上走下來,「本君想念自己的皇后,想念的緊,卻求而不得,便只有將這滿宮的妃嬪招來解悶。如今既然本君的皇后已經來了,那麼她們就都可以散了。」
整個大殿,已凌亂地無處落腳。
勝楚衣赤著腳,趟過一地輕絲軟紗的女子衣裳,走向蕭憐。
蕭憐也無視腳下凌亂,徑直向他走去,兩人在大殿中央際會。
勝楚衣邪魅而笑,鼓掌贊道:「本君的憐憐,果然是一步一憐,步步生蓮,世間紅顏千萬,也不及憐憐萬一。」
蕭憐強克制心頭怒火,傲然直視他那張在夜晚的燈火下愈發妖艷的臉,「噁心!」
「哈哈哈!噁心?」他張開雙臂,敞開懷抱,「可是你就偏偏喜歡對不對?你現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我,怎麼樣?害怕嗎?還是更愛我?」
「放了秦月明。」
「好。既然你來了,這滿屋子人,本君都可以放了,但是你,要留下!」
「好。」蕭憐淡淡地應了。
她越是淡,勝楚衣就越是怒,抬手捏了她的下頜,「你幹什麼這副表情?你不是愛我嗎?為什麼不生氣?不憤怒?不嫉妒?不心痛?」
蕭憐看著滿屋子瘋瘋癲癲的女人被弄塵七手八腳地轟了出去,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才抬眼看著他,面上一抹輕蔑一掠而過,「因為你不是我的勝楚衣!」
啪!
一個耳光,將她打翻在地!
「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勝楚衣!要是沒有我,這世上哪裡來的你!哪裡來的勝楚衣!你們早在七年前就全都死了!你!一截焦炭!他!行屍走肉!你現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勝楚衣!」
勝楚衣暴怒,滿身魔障,無處發泄,在她身邊踱來踱去,「你就這麼相信他?你就這麼確定他不會背叛你?你就這麼信他?」
蕭憐舔了下口角的血,「我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怎麼?是不是很失望?方寸天?」
勝楚衣猛地蹲下身子,「你怎麼知道的?他從來沒敢告訴任何人!」
蕭憐不削地將臉別向一旁,「那是我與他之間的事,你無需知道。」
勝楚衣揮手又是一巴掌,蕭憐的臉上當時便是五指印,「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憑什麼我不能知道!」
他抬手還要再打,那手便被人凌空一擋,之後一個身影飛身躍回去,穩穩地坐回到輪椅上。
「君上喝醉了,早些休息吧,莫要酒後失神,傷了娘娘的身子,日後追悔莫及。」
憫生依然是恭敬有禮,卻口吻中含了幾分強硬。
勝楚衣站直了身子,看向他,「憫生,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本君的家事,你也敢動手阻攔?」
「君上是東煌的皇帝,君上的家事便是國事。君上交憫生代掌朝政,憫生就不得不管管君上的家事。」
勝楚衣唇角冷冷牽起,兩眼之中魔魅的閃爍不定,「憫生啊,真是道貌岸然,與木蘭芳尊如出一轍啊,不愧是他的好徒兒!若是本君沒有記錯,當年你也只有十四歲,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小少年,看著她那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孩,心中想的是什麼,以為本君不知道?」
憫生加重了聲色,「君上喝醉了!」
「哈哈哈哈!被本君說中了?你替她擋了紫殊尊致命一擊,廢了雙腿,結果她依然還是死了,你心中的恨,從來就不比木蘭芳尊少,可木蘭芳尊心痛成狂,你卻依然能冷靜如常人。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如此心智,堪當大任啊!憫生,不如你繼續跟著本君,這東煌的朝政,繼續由你把持,說不定,有朝一日,本君還能還你一雙健全的腿,把江山拱手相讓,你以為如何?」
「君上!您喝多了!」憫生的手重重在輪椅上一拍,對外面喝道:「弄塵,進來將娘娘扶起來,請君上休息!」
躲在外面的弄塵一溜煙兒地跑進來,伸手便要拉蕭憐,可那手還沒觸及衣裳,就被一股氣浪,直接先飛了出去,撞破花窗,扔出了大殿。
四下的門窗砰砰砰轟然關上,勝楚衣一陣冷笑,「你果然對她存了心思啊,好,那就讓你仔細看看,自己心愛的人,如何身懷六甲,在你最敬重的人身下,婉轉承歡!」
他伸手凌空將倒在地上的蕭憐抓入掌中,掐了脖子,砰地撞在身後的柱上。
「楚郎……」蕭憐被扼了咽喉,艱難吐出兩個字,卻是極盡所能溫柔地喚他。
「你的楚郎已經不在了!你還想他做什麼!以後你只有我!我才是你的夫君!」
「你不是!」
「現在就讓你知道我是不是!」
他伸手便要撕扯蕭憐的衣裳,將她重重抵在柱上,全不顧已經五個多月的肚子。
憫生飛身而起,周身裹挾凌厲掌風,毫無留情,直取勝楚衣後心。
可身形還未至,就被一掌隔空掀飛,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東煌第一高手?你的那點本事,在本君面前,還不值一提!」
勝楚衣回過頭來,微微偏頭,神經質般的看著蕭憐,「唯一能救你的廢人現在自身難保,你該怎麼辦呢?」
他的手滑落在隆起的肚子上,依然是神祗般的容顏,卻魔鬼般獰笑,「你說我若是待會兒將身子還給他,讓他親眼看看自己的孩子滑落在血泊中,會是怎樣一番痛苦的表情?」
他說著,舌尖在唇邊一抹,「真是極致的美味啊!」
蕭憐被他捏得幾乎快要窒息,艱難地抬起手,指尖觸碰到他的臉,「勝……楚衣,快醒醒!」
「他已經放棄你了!憐憐,從今以後,你!就好好地陪著我吧!」
他掐著她纖細的脖子,身子忽然滯了一下,之後觸電般猛地抽身,放了手。
蕭憐頹然從柱子上滑落,委頓在地,「勝楚衣……」
她仰面看他,他那雙本是蘊了星河般的眼睛裡,划過一抹掙扎和溫柔,之後很快消失不見了。
「來人,將娘娘請進寢殿,好好照顧。任何人不准探視,沒本君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勝楚衣轉身踏過滿室狼藉,重新坐回到皇座上,「那個斷腿的,扔出大盛宮!」
殿門一開,被放進來的茉葉七手八腳衝進來,小心翼翼地將蕭憐扶起來,從頭到腳看了一圈,見沒有大礙,才放心下來。
蕭憐臨踏出大殿之時,依然回眸望了勝楚衣一眼,之後護著肚子,順從地去了寢殿。
直到大殿上最後只剩下瘋魔了的一個人,他才深深的吐了口氣,反覆看著剛剛那隻掐著蕭憐脖頸的手掌,「勝楚衣,我是不是真的低估你了?」
「不准你再碰她!」內心深處,一個聲音,雖然不大,卻足夠堅決,足夠有威懾力。
「你居然敢動用九幽的力量來抗衡我?難道你忘了,他比我更無情?我贏了,你或許還能與那朵小蓮花日日相見,若是他贏了,你這輩子都休想再見到她!」
勝楚衣再沒了聲息,高高在上坐著的,便只有陰沉著臉,奪舍而生的方寸天!
——
新的一年,便是新的開始。
東煌朝野大動,上下驚變。
四大權臣手中實權全部被解除,憫生君雙腿又被打斷一次,直接扔出大盛宮。
司命被責令看守地獄谷,無詔諭不得出。
辰宿配往西北邊陲,巡視邊境。
只有弄塵,因著生性乖巧,善於迎合,將新主子的心意揣摩得透徹,伺候的舒坦,仍然被留在宮中,卻也被卸了職,每日只頂了當值太監的差事,隨侍帝君左右,雖算是獨善其身,卻也是一種難言的屈辱。
軍國大事,勝楚衣全部一手獨裁,後宮之中,則下了一道詔書,委任皇妃姜艷翎主理八千後宮。
姜艷翎初一上任,第一時間便是揣摩君上的心意,於是每天晚上,都會有不同的女人,被一乘軟轎,抬上天澈宮。
九曲迴廊的盡頭,層層疊疊水廊深處,便是勝楚衣當初專門為蕭憐開闢出的寢殿,如今卻成了軟禁她的囹圄。
數日來,她每天除了按時吃飯,認真吃飯,偶爾在屋內稍作活動,便是閉目養神。
多少年來暴烈的心氣兒,為了他,如今都消散無蹤。
茉葉小心替她按捏腿腳,減少妊娠的艱辛。
「月明可好?」蕭憐合著眼問道。
「回娘娘,秦小姐那日被蒙了心智,受了屈辱,醒來後,尋死覓活了好幾天,可好周公子是個寬厚的人,再加上無非都是些女人動的手,秦小姐又是心大的人,安慰了一段時間,也就想開了。」
「嗯,她沒事就好。」
「不過,弄塵大人卻是個落井下石的,憫生君被逐出大盛宮的時候,他順手把秦小姐他們兩個也給扔出去了。」
「好,知道了。」
弄塵始終還是個有心人,懂得如何在驚變之中如何最大程度保全己方,如今既然已沒了後顧之憂,她便悄然鬆了一口氣。
「那麼朗清他們怎麼樣了?」
「他……,他們遵照娘娘的吩咐,都老老實實地按兵不動。」
蕭憐睜開眼,「他?」她看了看茉葉有些粉紅的臉,淡淡笑了笑,「有機會見到他,替我告訴他們,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無論如何,都要忍,等我的命令。」
「可是娘娘……!您是這大盛宮的皇后!」
蕭憐向榻上靠去,重新合了眼,「勝楚衣為帝,我才為後,勝楚衣若是不在了,我……」
她又睜開眼,「他不會不在。」
這時,外面傳來一連串細碎的腳步聲,門口一聲通傳,「帝後娘娘,姜皇妃求見。」
茉葉連忙道:「娘娘,我去趕她走。」
「不必了,讓她進來。」
「是。」
姜艷翎是帶著晚膳來的,四菜一湯,有葷有素,沒什麼特別的,倒也不算粗糙。
「臣妾給帝後娘娘請安。」她一進門,便先看了蕭憐的肚子一眼,「娘娘的肚子,真讓人羨慕,該是快有六個月了吧?」
蕭憐不語,逕自動筷,也無需茉葉布菜服侍。
茉葉不放心,擔心有毒,抬手攔了她,使了個眼色。
蕭憐輕輕撥開她的手,「姜皇妃如今主理後宮,如果本後因為飲食中毒,她也在劫難逃,她不會這麼蠢。」說著便自顧自大口吃飯。
姜艷翎在屋內邁開蓮步走了一圈,「娘娘的吃穿用度,還真是簡樸的可以,這寢殿內,也沒什麼特別的裝飾。」她隨手抓了把幔帳,「前兩天,君上剛賜了臣妾幾匹稀罕的天水重絲,說是早就絕跡的珍惜玩意,讓臣妾隨便裁幾身貼身的衣裳,不然來日上了天澈宮這麼溫暖的地方,還穿著冬衣,始終厚重。」
她婷婷轉身,看著埋頭吃飯的蕭憐,「那天水重絲還真是好東西,摸在手裡,要多滑就有多滑,就像女子的肌膚一樣,若是做成寢衣,穿在身上,想必君上一定會喜歡。不過臣妾覺得,若是住進天澈宮,那幾匹布,還是拿來做幔帳合適,畢竟,君上每日的好東西賜個不停,區區天水絲,也不見得有多稀罕。」
她彎彎繞繞說了一大串,見蕭憐主僕也沒人搭話,就覺得沒意思,「對了,剛才臣妾進來時,正巧看見那軟轎又上來了,今晚,臣妾給君上安排的,是三年前東海邊越國進貢來的容妃,據說極擅水性,生得如鮫人般美艷,正合了君上的樂水之心,說不定今晚會在蘭陵泉伴駕呢。」
茉葉在一旁實在忍不住了,「皇妃娘娘說了這麼多,看得出君上對您是如何地信任寵愛,只是,奴婢怎麼始終沒聽說過您做過那乘軟轎呢?」
姜艷翎還沒開口,瓷兒頂了回去,「我們娘娘主持後宮,日理萬機,君上怕娘娘辛苦,不忍心日夜操勞。」
茉葉嘲笑,「哦,是這樣啊,原來只是個白幹活的。那蘭陵泉,皇妃娘娘覺得是個寶貝,下面有多少人也巴望著想進去,可最後還不是被君上給了我們娘娘當澡堂子。」
瓷兒喝道:「這裡哪有你個奴婢說話的份!」
------題外話------
國師,快要被本君玩壞了,誰來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