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連環套(1/2)
女人同樣很小心,左右看了幾圈,沒發現什麼機關,才把筆洗拿了起來。
先看支釘,再看胎底,最後看圈足,來來去去好幾圈,差不多快有五分鐘,才開始看釉和包漿。邊看邊摸,有時迎光,有時側光,有時則背光,手法極為熟練。
「嘖,這架勢挺正啊,像是個內行?」
「廢話,你看那手指,你再看那指甲,鏽都滲到肉里去了。就算是天天摸古董,也得十來年的功夫。」「鑑定師?」
「不一定,也可能是修復師。」
懂行的都知道:會鑒的不一定會補,但會補的肯定會鑒,後者比前者更見功底。
本能的,周圍的聲音小了起來。
女人很有章法,也看的很認真,像是比較滿意,時不時的就會點一下頭。
但看到後面的時候,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眼神漸漸狐疑,而且時不時的就會仰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這是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頓然,議論的聲音又大了起來。
賣主倒是比較淡定,靜靜的等著。
差不多又十分鐘,女人放下筆洗。接過同伴遞來的濕巾,慢慢的擦著手。
擦到一半,她稍稍一頓:「一百二十萬,賣不賣?」
「不賣!」賣主搖播頭,強調了一遍:「兩百萬,少一分都不賣!」
女人笑了笑:「你不是內行吧?」
啥意思?
賣主的神色有些淡:「沒人規定,不是內行不能賣古玩!」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應該不是很懂!」女人點點頭,「來這兒之前,找人看過沒有?」廢話,沒找人看過,我敢要這麼多?
「你管我懂不懂?」賣主的臉冷了下來:「你買不買?」
「買,但價錢要合適!」
女人丟了濕巾,往下指了指,「汝窯用的是寶豐九峰山余脈的高嶺土,加汝州的紫金土。前者含鈦,後者鋁土含量高,鐵含量極少。
這兩種土合成的瓷胎胎質細膩,顏色顯灰,微透紅暈。透光看的話,極透、肉紅,且透霞光,所以叫香灰胎。」
「而你這隻胎質過於白,灰色過於淡,照光微透,無彩暈,卻又透著橘皮紋。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是景德鎮的麻倉土,又加了骨灰……」
「然後再說釉:宋汝瑪瑙入釉,晶簇比較散,釉面光點均勻。又因為裡面含有銻,所以強光下釉會透淡紫暈。但你這隻:釉層泛冷,光點粗大,強光下隱透藍綠螢光。不出意外的話,加的不是瑪瑙,而是珍珠蚌粉,最後還摻了點鈷藍。」
「再說開片:汝瓷是自然開片,裂紋至少有三層:主紋蟹爪,呈銀絲沁金,第二層像魚鱗,帶土沁。每三層如蟬翼,顯金絲。但你這隻有一層,明顯是淺表假裂,而且無沁色。雖然有金絲,卻是填茶汁仿的金……
「我說直白點:入窯前素刻陰胎導裂線,出窯後冰水潑淋,人為製造的開片……所以,這不是汝窯,更不是宋瓷,而是後仿的……」
女人稍一頓,「之前那位台灣老闆沒看錯:你這是明仿。說準確一點:成化時的仿汝器……」她說的越多,攤主的臉色就越難看,沒等女人說完,他揮手打斷:「你和那個台灣人是一夥的吧?」「隨你怎麼想!」女人笑了笑,取出一張名片,「這樣,我再加一點,一百三十萬。如果最後沒賣掉,你給我打電話……」
說著,女人彎下腰,把名片放到了筆洗里。
賣主蠕動嘴唇,想罵又不敢罵的樣子,糾結了好久,把名片收了起來。
女人笑了笑,轉身離開,圍觀的人讓開了一條道,直直的盯著女人。
能在這兒擺攤開店,敢來這兒逛的,多少都懂一點,但也僅限於書上看的,更或是道聽途說。因為沒人見過真正的汝窯長什麼樣。頂多也就知道汝瓷是香灰胎,天青釉用的是瑪瑙入釉。除此外,側光看透什麼色,正光看又透什麼色,釉層泛什麼光,開片開幾層,每層有什麼特徵,九成九的人都不知道。
至於寶豐土和麻倉土有什麼區別,裡面含的什么元素,導致的什麼暈和什麼紋,大多數的人聽都沒聽過所以,不佩服是假的。
景澤陽目瞪口呆:還真是個高手?
關鍵的是,那種獨一無二,自信且專業的氣質。
景澤陽也算見多識廣,就感覺:除了林思成,這個女人是他見過的第二個。
他盯著女人的背影,愣了好久:「林表弟,這女人好厲害?」
林思成點點頭:確實有點厲害,僅僅只是十來分鐘,就能從足到胎,從釉到面,乃至於從裡到外,把開片冰裂都看的明明白白。
比他肯定要差一點,但絕對比趙師兄要強。
關鍵的是手上的鏽,少說也補了二十多年。再看歲數,應該是十多歲就入的行,搞不好就和趙師兄一樣,祖傳的手藝。
正感慨著,景澤陽又一臉奇怪:「林表弟,即然是仿瓷,為什麼還能賣到一百多萬?」
如果說那胖子是故意擡價,但這女人應該不是。景澤陽能看的出來:但凡賣主點頭,她就買了。「因為就算是仿品,也只可能是官仿!」
「因為珍珠?」
「是也不是!」
林思成解釋了一下,「並不是骨粉和珍珠有多貴,而是這兩種都是有機物:沒有足夠的工藝條件,無法保證一千多度的高溫下,使骨粉和珠粉發揮出理想的效用…」
景澤陽恍然大悟:別說一千度,五六百度就燒沒了,民間壓根沒這個技術。
不提這種添加特殊材料的瓷器壓根沒辦法量產,光是「明代官窯」和「成化」這兩個詞,這東西就該值個一兩百萬。
「過去看看!」
林思成支了支下巴:「挨不上了!」
又被人搶了先?
景澤陽下意識的擡起頭:兩個男的,一個年近六十,一個三十出頭,之前讓賣主挪地方的經理跟在兩人的身後。
經理介紹,說是老闆和公司的首席鑑定師。
客氣了幾句,年輕的的老闆拿起了筆洗。
倒是挺仔細,看的也挺認真,但只是一眼,林思成就有了判斷:這位老闆應該不是很懂。
至少不是很懂汝瓷。
說不定,他也是第一次見完整的汝瓷。
果不然,看了好一陣,老闆也沒看出所以然。
他托著筆洗遞給老人:「胡老師,麻倉土加骨灰,這是明代才有的配方吧?」
老人接到手裡:「對,永樂甜白,宣德青花,成化鬥彩,都是麻倉土加骨灰的胎。」
「那釉料中加珍珠粉呢?」
「和鈷藍一樣,都是元代時才有的技術。」
「照這麼說,這真是明仿?」老闆眼前一亮,「之前那個台灣的胖子眼睛挺毒啊?」
老人不置可否:並不是看的快,就厲害。
一是明代瓷器存世量比較多,二是清代禁書時,民生類的留下了一部分,所以明代官窯的配方、工藝不算什麼秘密。
只要是內行,基本都了解過。經驗豐富一點的,根據瓷土、胎質、釉色判斷一件瓷器是不是明仿,並不是太難。
難的是像後面那個女人一樣,能全方位的對比:真汝瓷的胎是什麼特點,明仿又是什麼特點。真品的釉面什麼呈色,仿品又是什麼呈色,乃至於怎麼仿的,怎麼做的舊,甚至於什麼時期仿的,什麼樣的工藝,都斷的清清楚楚。
如果讓老人說實話:那女人比他厲害,且厲害的不是一點半點。
暗暗感慨,老人仔細的看。
看到大師傅連放大鏡都拿了出來,老闆很自覺的閉上了嘴。
怕影響到老人,經理拿了煙發了一圈,人群里的聲音小了很多。
好多人覺得沒意思,看了看就走了,但聞訊而來的人更多。
圈子圍的更大,堵死了整條過道。直到市場辦公室派來了兩個保安,才清出了一條道。
景澤陽沒看懂,指了指饒玉齋的招牌:「既然是老闆,為什麼不到店裡去看?」
林思成言簡意賅:「造勢!」
明白了:如果東西是真的,饒玉齋就收了。能不能給到兩百萬不好說,但肯定會比那個女人給的高。但饒玉齋收回去,肯定不是擺在店裡看樣子的,當然是為了賺錢。所以,聲勢越大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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