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敲山震虎(1/2)
陽光穿過百葉窗,在白牆上映出淡黃的暈影。
CT片卡在冷光燈前,肺部的紋理像是漁網。
老醫生頭髮花白,但精神頭挺好。他扶了扶眼鏡,仔細的把脈。
「控制的不錯,三蟲飲先停了,我另外給你開一劑……切記:忌塵、忌蟎、忌冷、忌高糖、忌乾燥、忌陰潮……
京城霧大,如果條件允許,冬天儘量到南方調養,到清明以後再回來。不過不能太南,廣東、福建北部,四川南部就可以……」
女人不住的點頭:「謝謝晁教授!」
老醫生不置可否,「唰唰」幾筆,開了藥方。
任丹華接到手中,又挽起女人。
看著兩人出了辦公室,老醫生站起身,脫了白大褂。
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他出了後門。
穿過過道,走到盡頭的一間,剛要按門把手,「哐」的一聲,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是個小會議室,幾個便衣在裡面整理資料,副院長和中醫部主任陪著孫連城和於支隊喝茶。
看到老醫生,幾個人連忙站了起來。
國醫大師,國家「十五」科技支撐計劃課題帶頭人,桃李滿天下。
如今已七十四歲高齡,退休了快十年。但為了配合公安調查,不得不把老先生請來,專門為那個女人坐了一回診。
孫連城和於光連忙迎了上去,勾著腰握手,沒口子的說感謝。
中醫部主任是他學生,幫他沏了一杯茶。於支隊拿出本子,恭恭敬敬:「晁教授,還得麻煩您,要詢問一下!」
晁教授點點頭:「不客氣,應該的!」
「謝謝……您還記不記得,第一次為宋春診斷,大概是什麼時候?」
「呀,有些模糊了!」老先生努力的回憶,「差不多是九九年,或是兩千年,應該快十年了。時間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對病情的印象很深……」
他仰著頭:「那時候我偶爾還坐診,她專程來找我。剛來的時候症狀很輕,普通的方劑加激素就能控制。差不多半年,她來複查,病情突然惡化:從普通的一級突然跳到了三級……」
「我懷疑和她的工作環境有關,問及時,她說是在煤礦上班,經常下井,但我覺得不大對。他這個症狀不太像是粉塵性的哮喘,應該有其它因素,最後調整了方劑。」
「但過一個多月,她來複查,病情不但沒緩解,反而有加重的跡象。我懷疑他說了謊,讓學生做了菌群培養。
之後才知道,她這個病,並非常見的黑麴黴、鏽諾卡菌,以及瘟病毒組導致的哮喘。而是極為少見的屍毒梭菌和嗜屍毛霉……」
「又問她,她才說了實話:說他丈夫是風水道士,經常幫人下葬、遷墳、起棺。她給男人搭手,不知道怎麼染上的這個病……然後我改了方子,立杆見影……」
「但看的太晚,根是除不了了,就只能控制。不過複查的及時,方子及時調整,也比較對症,所以她這個病並沒有惡化,到現在依舊還是三級……」
孫連城和於光對視了一眼。
他們不懂醫術,但光聽這兩個名字就知道:這兩種玩意是從哪來的?
一個屍毒,一個嗜屍……
「晁教授,那她當時就用的宋春這個名字?」
老先生愣了一下:「意思是,這名字是假的?」
還得讓人家配合,也沒什麼可隱瞞的,於光點點頭:「身份證是真的,但她改了名字,原先並不叫宋春。她也不是什麼風水道士,而是盜墓份子……」
老先生頓了一下。
其實他早有預料:屍毒梭菌和嗜屍毛霉都是厭氧菌,生成環境極為苛刻。如果只是普通的遷墳、起棺,那肯定是在露天且開闊的環境下,導致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而僅僅半年,她的病情能從一級跳到三級,只有一種可能:天天鑽墓道,天天開棺。
但自己只是醫生,職責只是看病……
孫連城和於光表示理解:分工不同,職責不同。
又問了一下相關的線索,物證科已複印完了資料,兩人又一番感謝。
臨走時,孫連城突然想了起來:「晁教授,還有個問題要請教一下!」
「沒事,你說!」
「有沒有這種可能:如果一個人身上有藥味,醫生只是靠聞,就能分辨出這是什麼方劑,具體用了哪些藥材,治的是什麼病,一天服幾次,甚至是誰開的,都能推斷的出來?」
「甚至,僅憑聽咳嗽,就能推斷出具體的病情,以及她什麼時候發的病?」
老先生愣住:「沒嘗藥,也沒把脈?」
「沒有,就只靠聞和聽!」
「不可能。望、聞、問、切,聽也屬於聞,如果只靠『聞』,挺多辯一辯藥材。想推斷病情,如果不問病情,那至少要望氣……」
老教授稍頓了一下:「但有這個功夫的,不多!」
這位是國醫大師,還是相關學科帶頭人,他說不多,那就肯定不多。
而林思成,就見過那女人兩次。第一次還好,至少照了個面。而第二次離那麼遠,而且在夜裡隔著車窗戶遠遠的看了一眼。
即便拋開這一點不談,把林思成和眼前的這位比一比,就覺得,既古怪又不可思議……
兩人好一番感謝,當即告辭。
出了醫院,坐進車裡,剛剛系好安全帶,警務通滴滴的兩聲。
瞄了一眼,孫連城接通:「老韓!」
「孫隊,宋春在訂機票,二十五號中午到攀枝花!」
二十五號,半個月以後?
下意識的,孫連城想起晁教授給宋春下的醫囑:京城霧霾大,最好到南方調養,廣東北部、四川南部……
「帶的人多不多?」
「不多,同機的暫時就四位,應該是保姆和秘書。其它的有沒有,還在查……」
「盯緊點,電話定位到沒有?」
「只定位了一部分,其它的也在查……不過已經查到了相關聯的三家公司,兩個帳戶,六家店鋪……」
電話里稍一頓,「我們大致討論了一下,又徵詢了一下,林思成的建議是:打草驚蛇,引蛇出洞,宜早不宜遲……」
一聽「引蛇出洞」,孫連城就知道林思成想幹什麼。如果是之前,他肯定要考慮考慮:萬一用力過猛,把蛇驚飛怎麼辦?
但現在,這女人為了養病,要去外省。所謂鞭長莫及,一出京城,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他想了想:「打草驚蛇就算了,動靜太大。如果是敲山震虎,倒是可以震一震,但要收著點力……」
「這樣,你邀請一下林思成,給總隊長也匯報一下,咱們下午開個會,再研究一下……」
「明白!」
「嘟」的一聲,掛了電話,孫連城又嘆了口氣:「這小孩越來越好用了?」
於光使勁點頭:何止是好用?
堪稱立竿見影,一針見血,藥到病除,且專治疑難雜症。
掰著手指頭數數:案子辦到現在,大半的線索,都是林思成找出來的。
於光想了想:「領導,要不和總隊長商量一下,找一下唐司長。讓他幫我們多顧問顧問?」
「不急,把這起案子辦完再說!」孫連城搖搖頭,「不過可以先讓劉秘書透透風……」
於光沒吱聲:根本不用提醒,劉開春估計早透過了……
正琢磨著,孫連城突然想了起來:「幾天了?」
「加上商場那天,今天第三天……林思成推斷,最多五天,任丹華就會聯繫他!」
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於光回了一句,又沉吟著,「宋春臨走時,肯定是要見一見林思成的,我們的時間肯定不夠用。但只要一見,人就得抓……林思成說,萬不得已,可以製造點意外。」
意外多了,就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所以林思成才說,萬不得已……
「先查吧!」
孫連城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手指在大腿上一點一點:敲山震虎,應該怎麼敲?
關鍵在於方法,還有力道……
……
藥銚子坐在火苗上,砂肚腹里傳出沉悶的聲響。
陶蓋被水汽頂得微微顫抖,縫隙間鑽出幾縷白煙,在暮光里扭成麻花狀。
清渣,過濾,加水再煎,樓里滿是藥香。
晾到微燙,一鼓作氣的灌了下去,任丹華遞來一塊高梁飴,女人連忙塞到嘴裡。
吸溜了幾下,唇齒間苦味漸漸散去,女人呼了一口氣:「幾天了?」
「三天!」任丹華頓了一下,「要不要聯繫?」
女人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再捋一捋!」
也是不巧,突然就發了病。必須用以毒攻毒的方子,藥效猛不說,還極影響思維。
再加咳個不停,別說靜心琢磨,連精力都沒辦法集中。
還好,終於停了……
把舌頭底下的糖搗了個個,女人眯著眼睛:「把齊松叫過來!」
任丹華點點頭,拿出手機。
沒打電話,只是發了條簡訊,發出去沒一分鐘,屏幕一亮:馬上。
又差不多等了五六分鐘,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響。
任丹華喊了一聲「進」,一位三十五六歲的男人推門而入。
個子不高,稍有些瘦,戴了副平光眼鏡。
如果林思成在這兒,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那天在商場的那個連帽衛衣。
「嬢嬢,二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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