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南懷仁造的表(1/2)
沒人說話,氣氛有些詭異。
兩個人四隻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
年輕,出奇的年輕,日光燈下,猶能看到臉上浮著一層淺淺的絨毛。
長的好看,五官俊秀,身形挺拔,雙眼明亮而有神。
氣質也很獨特,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七個人,不知不覺間,就會讓人忽略其他人,將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但要說他雙眼如炬,洞察秋毫,眼力比跟著自己學藝近二十年的楊新還要老道,李建生總有些不大信。
因為這一行光有天賦沒用,沒個二三十年的積累,沒有足夠豐富的經驗,吃不了這碗飯。
對,說不定就是個煙霧彈,眼睛毒、有能力的是其他人,而非這個小孩……
暗暗轉念,李建生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趙修能的臉上。
歲數倒是挺符合,看手上的鏽就知道,絕對是個行家。人雖然是第一次見,但李建生聽過:看這張臉,與趙修賢足有七八像,一看就是他那位在西京當坐地虎的兄長。
倒是聽說過,這人扒散頭的手藝不差,但只精瓷器。常言隔行如隔山,讓他掌一眼,斷斷新舊沒問題。但如果說他能看出,乾隆時的東西放到民國時,才埋進了乾隆時的墓里,應該不可能。
有這份眼力,不至於讓親弟弟的生意越做越差,淪為行業內的笑柄。
一時半會,李建生也有些拿不準,暗搓搓的給合伙人使了個眼色。
幾十年的搭檔,默契不是蓋的,馮世宗頓然明白:桌上那幾件東西,確實像是年輕人說的,是一件真,一件假,一件半真半假。
咦,這倒稀奇了?
他眼睛一亮:「貴姓?」
「不貴!」林思成看了看他伸過來的手,「馮老闆,我一度以為,你們店裡定過什麼規矩:比如不能和客人握手,又比如客人問貴姓的時候,不能說名字什麼的。所以,能免就免了!」
頓然間,王齊志的火氣去了一半。
趙修賢問男人貴姓,男人腔都不搭。自己又和他握手,他手都不抬。
現世報,來的快,林思成還的更快:既然不講禮貌,那咱們索性都別講!
馮世宗的手僵在了半空,又看了看後面的楊新:四十來歲的漢子,臉色一陣紅,一陣青。
明白了,剛才的楊新就是這麼幹的。
他哂笑一聲:「都是誤會,不打不相識!」
「你是老闆,你高興就好!」
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趙修賢帶他來,確實是奔著修東西來的。而且林思成就沒想過收什麼費用,等於免費幫忙。
結果,人家壓根沒當回事不說,還覺得趙修賢別有用心。
果然,老話沒說錯:越是倒貼,人家越覺得你不值錢。
林思成不置可否,看了看吊著胳膊的老人,「您是大師傅,這手斷了應該有一個多月了吧?
手下弟子良莠不濟,手藝著實拿不出手,客人又催的急,所以你們才廣發江湖帖,求請扒散頭的同道救急。但人請來了,你們卻又當賊一樣?」
李建生驚了一下,又覺得莫名其妙。
驚的是,不管誰問,他都說他這手斷了兩月有餘,包括馮世宗。其實前面並沒有斷,只是不想趟渾水,故意打了石膏。後面馮世宗起了疑,他沒辦法才弄斷的。
滿打滿算,將將一個半月。
人的眼睛再厲害,也不可一眼斷定骨頭折了有多久,想來是蒙的,李建生並沒有在意。
他奇怪的是:老老少少七個人,趙修賢雖然在圈子裡的名聲不太好,但好歹有些名氣。何況他這位大哥還是西北有名的坐地虎,為什麼出頭撐場面的,是這個年輕的不像話的小伙子?
轉念間,他正準備說點什麼,林思成卻轉過頭,看著三十出頭的女人。
「您是貨主,剛才那幾件東西,都是您的?」
女人眼睛一亮。
肯定沒人說過,馮世宗和李建生又沒有介紹,他怎麼知道?
正狐疑間,林思成比劃了一下:「那件黃貨,也是您的?」
女人狐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林思成又指了指剛剛看過的那口箱子:「拿到這兒挺久了吧,是不是要的比較急?」
女人又點了點頭。
要的急就好。
「有沒有考慮過,換個地方?」林思成笑了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手藝超好!」
女人怔住,捂著嘴笑了來。身材又極有料,外罩風衣,內里一件薄薄的打底衫,一顫一顫,一晃一晃。
被個毛頭小子騎臉上撒尿,馮世宗再是城府深,也有些挎不住臉。
笑容一點一點的消失,他冷著臉:「小子,懂不懂規矩?」
「我確實不懂你們這兒的規矩!」
林思成指了指趙修賢,「但我沒騙你,趙總帶我來,真的是想幫你們撐撐場面,順便帶我見見世面。但沒想,熱臉貼了個冷屁股?
你們防賊一樣,無非就是怕趙總下出籠(撬生意)、偷冷飯(搶客戶)。這些年趙總的生意確實不太好,又這麼殷勤,你們這麼想也無可厚菲。包括不讓座,不上茶,不報家門,這都沒什麼。
但我老師好歹是國家文研院的高級研究員,國家重點院校正高級教授,去了國博、故宮,就連院長、館長都不敢說不和他握手。
他主動和你徒弟……哦不,和你店長握手,但別說抬手,這位楊店長連個眼神都欠奉。那既然這樣,偷一下冷飯也無妨。」
說到一半,幾個人驚了一下,瞅著王齊志:文研院的高級研究員?
看這吊兒浪蕩,天老大老子老二的模樣,感覺不太像?
正暗忖間,聽到後半句,幾個人的臉一沉:你這是偷嗎,你這他媽的是明搶?
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馮世宗眯著眼,眼神刀子似的刺了過來。李建生更直接,抬手一指:「年輕人,沒混過江湖是吧,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李師傅,你不用威脅我,我還真就挺懂這一套!你也不用教訓我,只要是你會的,我還真就懂一些。」
「人不大,口氣倒不小?」李建生「呵」的一聲,「算了,毛都沒長齊,老子跟你爭什麼爭?給我滾出去……」
看徒弟站著不動,目光陰冷,他冷哼一聲:「楊新,你發什麼愣?」
他知道楊新想幹什麼,馮世宗也知道,但還有客人在,正事要緊。
不然,他們哪會這麼輕放這個小子離開?
楊新點點頭,剛抬起腳,女人攔了一下:「等等,先別急著攆人。」
知道這位來頭大,楊新不敢動了,看了看馮世宗。
馮世宗輕輕一搖頭。
這位是店裡最大的客戶,還是投資人,肯定要尊重一下的。
女人笑吟吟的看著林思成:「你怎麼知道,那幾件金器是我的,還知道,黃貨也是我的?」
「我不但手藝好,眼力也挺好……」
話還沒說完,女人又笑了起來。
林思成又強調了一下:「真的!」
他一本正經,而且很嚴肅,但女人反倒笑的更厲害了。
她也能看出來,這小孩並非油嘴滑舌,確實想給她證明,但她就是想笑。
但隨即,她就笑不出來了。
林思成拱了拱手,又打了兩個手勢。
一個八指交叉,剩下的兩個大拇指伸出一截,叉了個十字。。
然後一錯,兩根大拇指並在一起,微微一曲。
第一個,是在向她問好:杵頭,幸會。
第二個,是表明他自己的身份:他是掌眼,更是散頭家的大頂。
所謂的杵頭,既盜墓團伙或文物走私團伙中,專門處理尾貨的頭目。如果排座次,差不多第六或第七。
掌眼多為盜墓團伙中的大頭目,不是一把手,就是二把手。即堪山、輿水、找墓、斷墓、尋金井(墓室正中,開盜洞的最佳位置)的高手。同時負責鑑定、斷代、估價。
如果幹的是正行,那就是眼力極高的鑑定師。
散頭即殘器,扒散頭即修復師,大頂即大當家。敢這麼自稱,不但手底下有撐得住場面的好手,自身的手藝必然要極高。
女人眯了眯眼:但你才幾歲?
問題是,這兩個手勢做不得假,甚至連馮世宗和李建生都不認識。
更關鍵的是,合作了五六年,連馮世宗和李建生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以為她是專門倒騰生坑散頭貨的散家。
這小孩卻一言道破?
女人半信半疑,認認真真的看了一遍。
不光看林思成,還看他身邊的人。
知道她在懷疑什麼,林思成指了指趙修能:「這是我師兄,姓趙,趙修能。坐鎮三秦,不常來京城,你可能沒聽過。」
又指了指趙大趙二:「這是我兩個弟子!」
女人怔了怔,目光在父子三人的臉上轉了一圈,恍然大悟:原來他是帶藝投師?
嗯,這麼說不對。說準確點:姓趙的這一家子傳承不繼,只能改換門庭。
換種說法:雖然有家傳的手藝,但這兩個年輕一點、一看就是第三代的兄弟倆學不會,只能另尋名師。學成後,再不能說是家傳,而是要報這個小孩的名號。
他為什麼不介紹趙修賢?因為趙修賢手藝不精,還未登堂入室,壓根不算正宗傳人。
關鍵的還在於:她找趙修賢修過東西,知道他這位兄長的來歷,更知道林思成所說的「坐鎮三秦」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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