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南懷仁造的表(2/2)
關鍵的還在於:她找趙修賢修過東西,知道他這位兄長的來歷,更知道林思成所說的「坐鎮三秦」是什麼意思。
不但是真正的坐地虎,更是正兒八經的清廷內務府匠師的傳人。
所以,這小孩的手藝得有多高?
看她眼睛又在王齊志臉上瞟,林思成介紹了一下:「這是我老師,大學的老師,不在這一行!」
女人又一驚:「你大學還沒畢業?」
「剛畢業,今年讀研究生!」
嘴唇囁動了兩下,女人依舊半信半疑。
「看我太年輕,知道你不信。但不騙你,不論是眼力還是手藝,我確實都挺高。」
看林思成一本正經,女人又想笑,覺得不合適,又抿住了嘴。
王齊志和趙修能對視了一眼:林思成向來是能謙虛就謙虛,能低調就低調,什麼時候這麼自誇過?
看來是找到正主了。
不對,說準確點:應該是找對地方了。
這座千金廬,要麼和馬山有關係,要麼和那個設套的女人有關係。特別是眼前這個女人,十有八九是直接關聯人。
不然林思成不會這麼認真,這麼用力。
暗忖間,林思成左右看了看。
中間是三排工位,左右兩邊是儀器室,前後兩邊擺著立架,上面擺滿了物件。
或銀或銅,鋥銅鋥錫,或錯金、或鎏銀,或是殘器,或是修復好的物件,或是只補了一半。
林思成大致一瞅,然後回過頭,看著店長:「你是李師傅的大弟子?」
楊新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看了看他的手,林思成又指一指:「那樽錯金花銀菩薩立像是你補的,但沒學到家:錘揲手藝只是一般,紋飾呆板,線條散亂,狗啃了似的。
錯銀和鎏金的手藝更差:原器金箔只有半毫(0.15毫米)你雖然能錘到那麼薄,卻嵌不到那麼穩,那麼平。
沒辦法,就只能偷機取巧:加深陰槽,加厚金箔,足足厚了三倍。怕客戶發現,你又調稠金汞齊,準備用金漆封住痕跡。但火候沒掌握好,水銀滲進了胎體裡,東西算是廢了……」
林思成又笑了笑:「賠了不少錢吧?」
楊新咬著牙,剜了林思成一眼,又四處亂瞅。
如果不是店裡的人講,這小子哪能知道這麼清楚?
但見了鬼了:除了師父,連老闆都不知道,這些狗日的是咋知道的?
馮世宗和李建生卻又驚又疑。
合作這麼多年,李建生瞞誰都不可能瞞他。只是念在楊新多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馮世宗就沒有過問。
他們敢保證,這件事就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就算他們提起的時候,被人偷聽到,但至多也就知道這東西被楊新補壞了,絕不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偷機取巧,刻深陰槽,加厚金箔……
水銀過量,金汞齊的溫度過低,水銀滲進了銀胎里……
關鍵的是,這小子就遠遠的這麼瞅了一眼,連手都沒上。感覺就像是,他親眼看著楊新補壞的?
兩人正驚疑不定,林思成指著一件銅胎畫琺瑯花觚。剛要說什麼,他咦的一聲
走近了點瞅了兩眼,林思成一臉古怪:「怪不得?」
「這是廣琺瑯,產自廣州,清中時專供十三行向外國出口。釉料中含砷,顯色更艷,但含鋅量極少,所以更硬,延展度較差。」
「李師傅不知情,也可能是沒看出來,當成官作(官用,區別於御用)琺瑯修補,結果不但沒修好,反而燒崩掉了好大一塊,而且直接崩到了胎底。」
「而這一件從胎到面,整整有七層釉,可惜李師傅手藝沒學到家,只能補三層。那怎麼辦?」
林思成笑了一下:「跟徒弟一樣,偷機取巧:在銅胎上又墊了一層銅胎,但沒掌握好尺寸,墊的太厚,所以只能補兩層釉,不然就會凸出來。
但李師傅,我說句實話:能補這種東西的顧客,眼力差不到哪裡,你想這樣瞞過去,估計有點懸……」
臉上的肉不停的抽,嘴唇直哆嗦,話還沒說完,李建生一聲暴吼:「你他媽放屁……」
馮世宗卻跟呆住了一樣:怪不得李建生早都補好了,讓他交貨,他卻一直推脫,原來是怕露餡?
不對……自己都不知道,這小子怎麼知道的?
而且還知道,李建生的手藝,頂多只能補三層?
但不管他是怎麼知道的,都不能再讓說下去了。
馮世宗眼神一冷,剛要說什麼,女人眯了眯眼。
他心裡一跳,乖乖的閉上了嘴。
女人看著林思成,饒有興趣:「還有沒有?」
「有倒是有,但不能再說了,不然今天怕是走不出這個門。」
林思成笑著回了一句,又指了指一件清代的銅鎏銀累金珠馬鞍:「補的好的也有,比如這一件,用的是明代的控溫炸珠工藝,金珠極勻,零點三的珠子,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一……」
「焊粉配的也好,焊的更好:金珠間的空隙一般大小,三層珠網間呈旋螺儀結構,比原器更穩定……」
稍一頓,林思成看了看工位,男女十來位,全都仰著脖子看戲。
掃了一圈,他衝著一位三十來歲的男子笑了笑:「師傅手藝不錯,比起你師父都不差,比你大師兄更是高出好大一截……」
稍一頓,看了看他手底下的鎏金器,林思成「咦」的一聲,「不大對,看你手底下炸珠累珠的手藝,好像比你師父都還要強一點……哈哈,藏活了?看來你也知道,在這地方永遠都出不了頭,要不要考慮一下,換個地方?」
馮世宗和李建生的臉都綠了:他們還能不知道,吳泉的手藝比楊新要高好大一截?
但幹這一行,不是手藝高就能挑大樑,要忠心,更要嘴嚴。
到這一步,他們再沒有半點懷疑:這小雜種不但眼力高,手藝更高。
沒眼力,看不出這幾件東西壞在哪裡。沒手藝,不可能只是遠遠的瞄幾眼,就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補的,怎麼修的,又是怎麼偷機取巧的。
但這只是其次,關鍵的是心更狠:你當他只是為了搶客戶嗎?
他是明著告訴任丹華:這地方不是太靠譜,你得擦亮眼睛。
如果丟了這女人的生意,千金廬的收入至少降三成……
所以一點兒都不誇張:要不是任丹華在這兒,馮世宗和李建生能當場提把刀,把林思成攮死在這裡。
但別說動,他們連句狠話都不敢說。因為女人不但是客戶,還是半個老闆。不然就憑李建生的手藝,這兒的生意做不到這麼大。
而黃了生意,散夥只是其次,重點在於這女人一旦狠下心來,下手更毒。
就這十來分鐘的功夫,她不止一次用眼神威脅馮世宗物李建生:乖乖閉上你們的嘴,讓他說完……
「看來手藝確實挺好,眼力更好!」
女人點點頭,「能不能問一下,師承哪一家?」
林思成答的乾淨利落:「趙老太太!」
任丹華愣了一下,勾了勾嘴角。
圈子就這麼大,扒散頭能稱得上手藝拔尖的說少不少,但也沒多到哪裡去。只要是干杵頭這一行的,心裡基本都有數。
趙老太太手藝是高,但精的只是瓷。再是活成了人精,再是觸類旁通,也絕對沒有到只是遠遠的看一眼,不需要上手,就能知道那是一樽廣琺瑯的程度。
甚至於,像是透視眼一樣,能看出李建生崩壞了原釉,補了一層胎,只補了兩層釉?
再說了,他要真的師承趙老太太,老太太有什麼必要讓兩個孫子改換門庭?
但女人沒點破,示意了一下:「黃貨呢?」
馮世宗和李建生一個萬不情願,卻又不敢不聽。兩人暗暗咬著牙,又給楊新使了個眼色。
楊新沒敢吱聲,乖乖的開了保險柜,拿出一隻拳頭大的小盒。
女人接過來,又往前一遞。
林思成沒半點避諱,直接接了過來。
入手很沉,無花無紋,但通體瑩潤,白中帶點微黃。
象牙?
嘖,連裝東西的盒子都是正兒兒經的內務府牙器,裡面裝的東西得有多珍貴。
暗暗轉念,林思成順手一揭:一塊懷表!
黃金質地的外殼,黃金質地的芝麻鏈,金胎上的畫著一幅三多圖:桃、石榴、佛手。
但保存的不怎麼好,釉面的顏色基本褪盡,只能勉強看出原圖的輪闊。
包括金殼和金鍊也一樣:顏色發烏,不復光彩。
林思成瞅了瞅,心中泛起幾絲狐疑:確實是一件生坑貨,但絕沒有半年那麼短,挖出來少說也有兩三年。
而且這樣的東西,至少也是皇貴妃一級,更有可能是皇帝或是皇后,不可能埋到普通妃嬪的墓里。
更關鍵的是鏽層和腐蝕機制:只有弱酸環境下,琺瑯才會退色。如果是弱鹼環境,不管是十層釉還是八層釉,早脫完了。
所以,和慕陵,和馬山盜的那座墓沒什麼關係。
暗暗轉念,林思成的揭蓋表蓋,隨後,他先是一怔,然後心臟止不住的一跳。
錶針中間有一行字母:Ferdinand VERBIEST!
如果拼讀出來:這是康熙時欽天監、太常寺卿、通儀大夫、康熙的數學和科學老師、清代著名的科學家、天文學家、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的英文名字。
哈哈……南懷仁造的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