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你也是敢講?(2/2)
林思成手執話筒,指了指屏幕:「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要修復、保護耀州瓷,那必須要了解它的起源、發展,各時期的工藝風格、技術特點,以及優點、缺點、難點……」
不誇張,會場裡五六十號人,齊齊的一怔。
不是……你就直接開始?
底下那麼多領導,你開場白呢,問候呢?
王英泰算是知道了,昨天參觀的時候,王齊志實驗室的研究員,為什麼是那樣的態度?
絕對是林思成教的。
稀奇的是,院領導也罷,區領導也罷,都好像已經見怪不怪……
「耀州窯始於唐初,早期多呈深灰,胎質較粗……盛唐產黑瓷,胎深如墨,木而無光……晚唐胎質漸密,釉色漸深,漸薄,玻質感強,透明度好……」
「並逐漸出現黃釉、白瓷,並劃花、戳印、貼花等簡單裝飾。最典型的鐵、錳、鎂結晶的斑狀釉,即史載的『茶葉末釉』,就出現唐代中期……」
「嚴格來說,茶葉末釉屬偶然下的窯變瓷,即黑釉瓷過火而出現的特殊品種……溫度要求較高,1280度以上。燒制氣氛要求嚴格:還原焰燒制,鐵元素在缺氧環境下形成氧化亞鐵(FeO)及結晶……所以,在唐朝,絕對屬於劃時代的產物……」
「我手中和屏幕上這一樽就是,乍一看:挺普通嗎?但在盛唐,就是因為茶葉末釉,耀州窯成為排名第八的名窯。茶葉末雖沒有達到貢器的程度,但絕對算得上是名瓷……」
「裝燒工藝為三足支墊法,早期為半釉,中後期為全釉,器形比較簡單,基本以壺、碗、罐為主。飾紋多素麵,所以修複比較簡單:鋦金、金繕、漆繕這三種,基本就能滿足修復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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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講解,屏幕上的圖片時而一變,同時,李貞和肖玉珠也會把實物托上來。
林思成不疾不徐,有條不紊,遇到重點,或是特別需要說明的地方,他也會著重講解。
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葉興安雖然不是太懂,但至少會看:除了第一排的幾位領導,之下不論教授,還是研究生,更或是各單位的研究員,無一不是全神貫注,聚精會神。
林思成稍一停頓,筆桿子就掄了起來,一時間,就如進了蠶房,「沙沙沙沙沙……」
王英泰扭著頭,左邊看了看,右邊又看了看。除了他和葉興安,全都記著筆記。
但感覺,林思成講的很普通啊?
也別以為王秘書性子太浮,不太穩重,有類似的感覺的不止他一個,坐在第一排的局領導基本都是這樣的想法。
就感覺,林思成講的很簡單,連他們這種外行都能聽懂。
但為什麼個個都是一臉凝重,筆桿子掄的飛快,生怕林思成突然跳過去。
要不是局裡帶來的研究員也是這樣,他們都懷疑,是不是學院提前安排過……
好像猜到他們在想什麼,坐陪的副院長低聲解釋了一下:
「主要是古代高窯溫技術不過關,二是當時的耀州窯還是以生產民用瓷為主,所以像台上這種接近於貢瓷的茶葉末釉,生產的極少。
再者年代比較久遠,留存下來的文物就更少,可供研究的樣本也就少。繼而,研究的機構就少。所以,比較權威、詳實,並可供查詢學習的資料自然也就更少……
就像林思成剛才講的這些:鐵、錳、鎂結晶的斑狀釉、窯溫1280度以上、還原焰燒制,鐵元素在缺氧環境下形成氧化亞鐵及結晶等等,都屬於古代耀州窯茶葉末釉的關鍵技術,不好查,也查不到……」
就像受了林思成的傳染,院領導波瀾不驚,平鋪直敘,但幾個局領導卻慢慢的睜圓了眼睛。
景院長你說啥,林思成講的是茶葉末釉的關鍵技術?
不是……這技術失傳了呀?
猶記昨開張那天,來的那幾位銅川的領導。之後,那幾位級別高的去區里,級別低一點的去各局。
足足纏磨了十多天,好話說盡,什麼條件都敢答應,要求就一點:茶葉末釉。
林思成倒好,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拿出來講?
院領導又笑了一下:「只是唐代的技術,現代工業化生產條件下,其本沒有什麼實用性。再者,需要系統性、長期性的學習,且要結合實踐,光是聽培訓課,基本學不到什麼……」
意思就是,林思成今天講的,才只是皮毛?
但再是皮毛,也是失傳的技術……
一時訝然,工業局的領導壓低聲音:「景院長,驗證過沒有?」
「當然!」
景副院長回了一句,往台上支了支下巴。
幾位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還以為他指的是林思成,下意識的抬起頭。
定睛一看,唐代注子被收了下去,助理又托上來幾件。
同時,屏幕上畫面一閃,先是無花的淡青釉花形盞,然後是一樽青釉刻花梅瓶,最後是一樽黃青釉刻花提梁倒流壺。
同時,大屏上顯示出圖片,最上面標註著一行大字:五代耀州窯!
圖片剛剛出來,有人「咦」的一聲。
乍一看,器形也罷,釉色也罷,以及紋飾,刻工……都和已出土的五代耀州瓷沒區別。
但問題是,都很新,不論是實物,還是照片,爍爍生光。
再者離的也有些遠,所以一時間,都有些分不清:這是從博物館借來的文物,還是新仿的贗品。
仔細的瞅了兩眼,第二排的一位舉起了手:「林主任,這幾件是文物,還是仿品?」
林思成正要開講,怔了一下:「當然是仿品!」
舉手的那位眼睛一亮,站了起來,「林老師,能不能上手看看?」
不是……大哥,我這培訓呢?
再說了,幾件仿品,你好個什麼奇?
正狐疑著,副院長使了個眼色:「這位是工業局技術規劃處的劉處長……」
明白了,可能是個內行。
林思成點了點頭,劉處長三步並作兩步上了台。
他先抱起那隻碗,先摸了摸,又對著燈看了看,最後敲了一下。
隨著「當」的一聲,他一聲嘆息:「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
林思成差點沒崩住。
他念叨的是北宋歐陽修《歸田錄》中的那一句:色如天,聲如磬,明如鏡……世所希有,得其碎片者,以金飾為器。
但人歐陽修說的是後周時的柴窯。
柴窯和耀州窯都繼承自越窯,技術有共同之處。但與之相比,無論是工藝水平,還是歷史影響,並器物的質量,耀州窯都要差一點。
像他手裡這一件,則差的更遠,和天青釉基本不沾邊,至多稱為淡青釉。
正轉念間,他抬起頭來:「林主任,這個是從哪裡借的,銅川?」
借?
林思成一頭霧水:「劉處長,就咱們這燒的,非遺中心!」
劉處長猛的怔住。
他才聽明白,這是林思成自己仿的。
只以為這位領導是新調來的,可能不太了解,林思成解釋了一下:「劉處長,年前的時候,我去銅川考察學習過一段時間……」
「不是……」劉處長瞪大眼睛,「你不是只『學』了雕刻工藝和茶葉末釉嗎?」
林思成反倒愣住了:誰說的?
茶葉末釉連孟所長都不會,我跟誰學?
就一個兩刀泥的刻工,看兩遍就會,哪需要耗二十天?
這麼多人面前,不好打人臉,林思成模稜兩可:「銅川瓷研所提供的樣品比較多,就多試了一下……」
試出來的?
劉處長囁動著嘴唇,不知道說什以的好:不是,林主任,這是人家的核心工藝。不像刻工,浸釉,你能看,也能偷師。燒制的關鍵工序,像迭溫,燒制氛圍都在工廠里完成,你怎麼偷?
要說只靠樣本,只靠做實驗硬推,劉處長是不大信的……
沉默了好一陣,他指了指盤口:「林主任,能不能請教一下,這個釉色,就這種介於青黃與青灰中間的青藍,並玻質化的玉質感,是怎麼實現的?釉面晦暗和流釉現像,又是怎麼解決的?」
咦,還真是個內行?
林思成驚了一下:「釉中鉀(KO)含量提升至鈣-鹼類釉範圍,促進釉色青藍化,並抑制鈣長石結晶過量生長……」
劉處長比他更驚:不是,你真給人家破解了?
怪不得王副市長隔三岔五就往區里跑,過年的時候都沒斷過?
你把人家的發財樹給人家挖了你知不知道?
一愣就是好久,他直接掠過那樽梅瓶,提起了倒流壺:「林主任,再請教一下:導管與胎體膨脹係數差異怎麼解決,內部塑形的穩定結構怎麼實現?」
「這個有點複雜,我說簡單點……」
林思成伸著手指,點過壺口、壺身、壺底:利用「連通器液面等高」原理,內部置雙導管系統:即壺內設置兩根導管,注水管連接底部孔洞,出水管連接壺嘴……」
「整體塑形大致採用倒制三燒法,即分段拉坯、內置導管、封口復燒,膨脹差異通過三次高溫窯變解決,同時確保結構穩定……」
劉處長眼睛都圓了:林主任啊林主任,我只是隨口一問,你也是真敢講?
淡青釉和雙刀法算什麼,這個才是耀州瓷的命根子。
他也算是知道,院領導剛才往台上支下巴是什麼意:東西都燒出來了,哪還需要什麼驗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