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那是誰談的?(1/2)
兩人一問一答。
一個不假思索,一個愕然失色。
起先,以為劉處長只是好奇,下面都沒當回事,借紙筆的借紙筆,整理筆記的整理筆記。
但聽了幾句,幾個教授和研究人員發覺不對:劉處長拿那個盤,應該是耀州窯五代至北宋時期的天青釉。
據傳,與北周時的柴窯、北宋時的汝窯、哥窯同出一源,工藝都繼承自越窯秘色釉,不過後來技術都失傳了。
到建國初,在國瓷小組李國偵教授團隊的指導下,經過省輕工所、銅川陶瓷廠不懈努力,歷時七年,到八十年代才算是初步的復原耀州窯青瓷技術。
再之後,銅川輕工所、陶工所、瓷研所不斷實驗和完善,完美複製出失傳近八百年的五代天青釉與刻花工藝。
說實話:耀州瓷能申遺,靠的就是青瓷技術。天青釉則是青瓷工藝中的核心工藝和代表性技術,也是申遺時最大的加分項。
剩下的什麼雕胎、刻工,只是錦上添花,有當然好,沒有也無所謂。
甚至於可以這麼說:青瓷和天青釉才是耀州窯的主流技術。拋開政治影響不談,縱然林思成復原出了茶葉末,對耀州窯影響也不是很大。
更說不好,因屋及烏,社會影響力還能更上一層。
但突然,申遺中心就仿出了一隻天青釉的花形盞,這等於什麼?
等於技術已經被人家破解了不說,還堂而皇之的公開培訓?
一剎那,會議室里安靜的出奇。一群教授和研究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齊的看向了電視台的攝像機。
你敢播,就有人敢學。
就08年的民用產權環境,純創新的科研技術國家都是睜隻眼閉隻眼,何況源自古代失傳技藝復原後的微創新?
你賣的不好也就罷了,但凡銷量好一點,信不信一夜之間,全國各地的仿瓷廠能開起來幾百家?
林思成這麼搞,不就等於斷人財路?
正驚愕不已,劉處長又拿起了那樽倒流壺,然後又問出了那兩句:內部結構如何穩定,膨脹差異如何解決?
一點兒都不誇張,林思成回答的時候,好幾位感覺腦子裡一懵,耳朵里像是鑽去了蜜蜂,「嗡嗡嗡嗡嗡」……
意思就是,劉處長手上這一把,仿的是五代時期的耀州倒流壺?
霎時間,第一排十位領導,有一半以上齊齊的往前一傾。眼睛瞪的滴溜溜圓,盯著劉處長手中的壺。
不是領導們不矜持,打個比方:有人在數學家面前解開了哥德巴赫猜想。
不太恰當,也有些誇張,但意思絕對就是這個意思。
當即,工業局的領導就站了起來:「老劉……劉處長,你拿過來,我們也看一看……」
劉處長看了一下林思成,把壺抱了下去。
剛接到手裡,局長的手往下一沉:這裡面,有水?
他晃了一下,裡面嘩嘩嘩的響,又下意識的舉高:壺底上有個梅花型的孔,用手一摸,周圍還有洇濕的痕跡。
這說明什麼?
說明壺裡的水,就是從底上裝進去的。
再一晃,底上那個孔沒見有水,壺嘴裡竟然晃出了幾滴?
仿佛不敢置信,局長翻來覆去的看,又是敲,又是搖,然後捂住壺嘴:正放,倒放,平放……但不管他怎麼放,底上的孔都不見有半滴水流出來。
隨後,幾位領導一動不動,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可以這麼說:如果天青釉和茶葉末代表耀州青瓷的施釉技術和燒制水平,那倒流壺則代表五代至北宋時期,耀州窯科學技術的創新水平和應用水平。
而且是那個時代的最高水平。
前者只代表一地,後者則代表全國,乃至領先世界好幾個世紀:直到明代初,歐洲才出現水面等高原理的連通器,而且還是金屬的。
這是什麼概念?
但沒出意外,技術失傳了不說,連實物都絕了跡。直到八幾年,才在彬州發現了一樽。
然後照瓢畫葫蘆,銅川輕工所、陶工所,瓷研所相繼研究了二十多年。
其它的都好解決,唯有兩點,也就是劉處長問的那兩點,困擾了幾家單位數十個研究員幾十年。
原理其實很簡單,液面等高。但知道是一回事,實現卻又是一回事:畢竟不是金屬和塑料,就怎麼掰就怎麼掰,想怎麼焊就怎麼焊,
這是瓷,必須分段燒制才能成形。自然而然,就會導致壺體與導管產生膨脹係數差異,要麼一燒導管就炸,要麼壺體開裂。
其次,底部注水的梅花孔與導管接口需在高溫下無縫結合,但不管他們怎麼燒,最後都會漏水。
主要原因還在於樣品太少,舉世就那一把,省傅還能給你敲碎了讓你研究咋滴?
甚至於就沒什麼文獻可以借鑑,就只能一遍一遍的試,一遍一遍的燒。但光試根本沒用,該炸的照樣炸,該漏的照樣漏。
不誇張,為了解決這兩個難題,銅川負責工業的領導,以及工業局、瓷研所,快把省里幾家單位的門檻踩爛了。
可惜,然並卵。
但突然間,林思成就仿出來了一樽?
要是在私底下,銅川知道後,估計能高興得嘴笑歪。但問題是,現在是公開培訓?
會議室里少說也有五六十號人,前邊的兩個角落裡,那麼大兩台攝像機……
林主任啊林主任,你何止是斷人家財路,你這是掘了人家的根?
幾位領導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教授和研究員愕然無言,都不知道這筆記該不該記。
唯有林思成和院領導,風輕雲淡,波瀾不驚。
瓷器修復中心,保護中心,你不讓我研究技術,那我研究什麼?
林思成慢條斯理,抱起了壺回到了講台上。點了一下滑鼠,屏幕上出現最開始塑胎時的畫面。
這是要開講?
教授和研究員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聽。
攝影師把著機器,不知道該不該錄。
葉興安坐在最後面,先是一嘆,又是一贊。
所謂傳道授業,哪怕今天講的只是皮毛,但林思成能頂著這麼大的壓力,能毫不猶豫的拿出來培訓,就得夸一聲大公無私。
正暗暗感慨,林思成剛放下滑鼠,「唰」的一下,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
烏央烏央,進來了好大一群:王澤玉、田承明、宋敬賢,孟樹峰……
動靜不大,還刻意放輕了腳步。但台上的林思成突地一頓,靜靜的看向會議室的後面,其餘的人也下意識的扭過頭。
不是……怎麼就這麼巧?
不對,看林思成的表情,分明就是他叫來的。
一時間,表情不一而足:愕然,驚訝,狐疑,不解……
起初,王澤玉還衝著林思成笑了笑,又看到第一排站起來了幾個熟面孔,頓然加快腳步。
臉上掛起了熱情的笑,道歉的話也涌到了嘴邊,但剛走到一半,他突地愣住:
屏幕中的林思成正拿著一根筷子,在往上裹瓷泥。底下是壺底座,兩邊放著兩半塑好的壺身。
什麼樣的瓷器會分段塑胎,而且還要用到這麼細的管?
倒流壺。
再看林思成的面前,那不就擺著一把?
以及旁邊,還有一隻天青釉的花形盞。
瞅了又瞅,看了又看,確定沒有認錯的那一剎那,王澤玉的臉都綠了。
後面的有一個算一個,眼皮跳,頭皮也跳,而且是「噌噌噌」的跳。
他們還以為,林思成今天搞的這個培訓,也就講一下雙刀法,至少再講一點茶葉末釉的基礎知識。
壓根就沒料到,林思成一上來,就要要人命?
任王澤玉多年浮沉,泰山崩於眼前都不變色,這次卻沒辦法控制臉上的表情。
好不容易擠出了一點笑,但一迎上林思成平靜的神態,當即崩潰。
不是,這是一點活路都不給人留啊?
咬了咬牙根,努力恢復平靜,和幾位領導握了握手,王澤玉一臉苦色:「林老師,能不能談一談?」
「可以!」林思成點點頭,「不過要先請王市長等一等,等我把今天的培訓講完!」
不是……你還要往下講不說,甚至是要整整講一天?
但還能讓人不講?
這小子油鹽不進,吃軟不吃硬。你敢攔他,他就敢讓你下不來台……
咦,吃軟不吃硬?
霎時間,王澤玉恍然大悟:就一直追著不放,當牛皮糖是不是?
糾纏不休,沒完沒了是不是?
好,我看你能纏到幾時……
林思成絕對就是這樣想的,不然他不至於專門通知老宋和老田:兩位領導,我今天要培訓耀州瓷……
不由自主的,心底萌生出一絲後悔,王澤玉嘴角的肉不自覺的抽。
好久,才擠出一絲苦笑:「好,林老師,你先講!」
林思成點點頭,又上了講台。
兩位旅遊局的副職往後讓了讓,王齊志和田承明坐進了第一排,甚至於沒敢過多寒喧,就握了一下手,打了聲招呼。
王英泰坐在後排,看的目眩心迷,嘖嘖稱奇:這可是市領導,哪怕放在京城,也是司局一級。
他敢保證,但凡換個人,哪怕是王齊志王教授,都絕不會像林思成這樣:當面回絕,半點面子都不給。
所以,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王英泰都如此,何況其他人?
包括商妍、林長青,全都捏了一把汗。甚至於壓根沒料到,林思成會這麼硬氣?
但轉念一想:連倒流壺都仿出來了,還有什麼不能硬氣的?
正感慨間,林思成又點著滑鼠,放了快進。
然後又笑了笑:「各位肯定在想,林思成,你心眼是真小:就因為銅川瓷研所沒讓你學技術,你就追著人家不放,一個勁的欺負……」
話沒說完,會場裡先是一靜,而後「哄」的一聲,當場笑翻了天。
王澤玉一臉訕訕,苦笑了一下。景院長佯怒,用手指點了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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