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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沈度真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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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成想了想:「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鑑定鑑定,你不給個定論,叫什麼鑑定?

要說林思成不方便說,那不可能。一是兩人的關係擺在這,二是林思成就不是那樣的性格。

郝鈞皺著眉頭:「假的?」

「畫是真的!」林思成一副肯定的語氣,但卻搖著頭:「但先緩緩!」

郝鈞一頭霧水:該聽懂的都能聽懂,林思成的這個緩緩,意思是讓他別收。

但又說,畫是真的……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一直憋著氣的老專家眼睛一瞪:「小伙子,這幅畫,王小姐拿到京城,請國畫館的專家看過,說是董其昌真跡。」

林思成笑了笑:「那王小姐怎麼沒賣掉?」

老人被噎了一下。

賣倒是能賣掉,但價格太低。原因很簡單:遞藏無序。

除了董其昌的題和印,再不見一方鑑藏鈐印,不見一句鑑藏的題詞與跋文。

說專業一點:沒有真偽的史學錨點,沒有藝術理念的延續與影響。也沒有文人精神的連續性載體,更沒有鑑藏生態的時代鏡像。

更更沒有其藝術價值在各個時代的市場背書。

也別說董其昌,哪怕是乾隆真跡也得打個折口。所以女人才拿著畫到了榮寶齋。

如果出價合適,榮寶齋收了最好。既便收不了,蓋個鑑定章也行。

別奇怪,榮寶齋真有這項業務:鑑定為真跡後,會幫客人蓋上表明真跡的印戳。起步十萬,最後具體收多少,要看畫作的市場價值。基本上是十萬的基礎上再加一成。

有了榮寶齋的章,就能上拍。價格定高點,多上幾次,各大拍賣行的鑑定章也就有了。雖然比不上真正的「鑑藏有序」,但至少有了背書,價格要高很多。

不像現在,最高的都才出價八十多萬。而近幾年董其昌山水圖的拍賣價,最低的都在三百萬以上……

老人剛要說什麼,女人輕輕一擺手。

勾著的腰慢慢坐直,雙眼盯著林思成,神情既狐疑,又凝重。

「畫的材料不對?」

「都對!」林思成搖搖頭,「軸對,絹對,綾也對。紙、墨、油、印泥也都對。」

女人緊追不捨:「那是印不對,或是題字不對,更或是畫不對?」

「印對,董其昌親自提刀的自刻印。題字也對,董其昌的親筆手書。畫,也算對,至少各大行都認。」

林思成了頓一下,語氣稍稍一緩:「但是王小姐,我如果講的太細,你心裡肯定不會舒服。所謂買賣不成仁義在,這裡不收,換一家就是,沒必要讓自己不開心……」

女人的心臟跳了一下。

畫,也算對?

沒必要讓自己不開心?

豈不是說,還是畫有問題?

但女人不大信。

因為老人沒說謊,她真的到京城請國畫院的專家看過,專家說是真跡。

甚至去過保力、嘉德、京城瀚海,這三家也說是真跡。

只是因為預估的起拍價都太低,所以她才沒有送拍。

女人想了想,微一咬牙,拿出了支票本,「唰唰」就是一頓填。

前面一個「4」,後面四個零,整整四萬。這是等於把上一幅,也就查示標的那一幅的鑑定費也一起付了。

但別嫌貴。

東西如果有問題,榮寶齋只會說不收,卻不會告訴你哪裡有問題。你如果非要問,不好意思:一件兩萬……

林思成和郝鈞對視了一眼:明明來裱畫的,竟然還能賺點零花錢?

這四萬,榮寶齋抽一成,外請的專定賺九成……

三兩下填好,女人往前一推:「林老師,願聞其詳!」

錢都收了,服務當然得搞好,林思成務盡其實:

「王小姐,我說簡單點:這是代筆。就是別人畫好後,董其昌蓋了章,又題了詩……而且不止王小姐這一幅。

我可以這麼說:現在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的董其昌的畫作,都是這一種:旁人代筆,董其昌題跋,蓋印……」

「而光是啟功先生考據的,董府門下門生、門客及仆童,專門給董其昌代筆的有十數人之多,其中不乏名家:如山水大家趙左、華亭派名家沈士充、吳振、趙行之、葉君山,以及畫僧珂雪、楊彥沖……等等等等……」

「也不止一本古文獻中記載,董其昌的這種以流水式作業,以假仿真的斂財方式。」

「姜紹書(明末收藏家,學者,官至南京工部侍郎),《韻石齋筆談》卷下,《書家余派》:元宰(董其昌)門下士則有吳楚侯。楚侯名翹,後改名易……

適思翁(董其昌)應宮詹之召,倦於酬應,則倩楚侯代之(代筆),仍面授求者,各滿其志以去。楚侯之寓,堆積綾素,更多於宗伯(董其昌)架上焉……」

「依舊是姜紹書,《無聲詩史》卷四:趙左,字文度,雲間人。畫法董北苑、黃子久、倪雲林,超然元遠(米芾與馬遠)……流傳(市面上流傳)董跡(董其昌真跡),多為出文度手者……」

「還有朱彝尊(清代文學家,收藏家,金石家)的《論畫絕句》:董文敏(董其昌)疲於應酬,每倩趙文度及雪公(僧珂雪)代筆,親為書款……」

「還有清代鑑藏家顧復所著《平生壯觀》(書畫鑑藏著錄):先君與思翁交遊二十年,未嘗見其作畫。案頭絹紙竹筆堆積,則呼趙行、之泂、葉君山、有年代筆,……

翁(董其昌)則題詩寫款用圖章,以與求者而已……聞翁中歲(中年),四方求者頗多,則令趙文度佐代作,文度沒(亡)而君山、行之繼之,真贗混行矣……而這樣史料文獻,還足有二三十處……」

林思成一指茶几上的畫:「咱們再說到這一幅:筆力內斂,墨色清淡,構圖自然,線條靈動,既顯悠然空靈,又透著平淡天真。

且以書入畫,以淡墨為宗,既有積墨,也有破墨,乍一看,董其昌的『熟後生』技法無疑。」

「但是,匠氣太重,過於注重技法,畫面層次過於繁複,雖然立體感強,卻少了董其昌特有的『淡化寫實,以筆墨自娛』的意味。」

「其次,筆法:董其昌多用中鋒與側鋒,其次用枯筆淡墨,所以虛實相生,疏朗空靈。但這一幅卻以干筆焦墨為主,然後多層渲染,以達到『談筆』的效果……」

「再看構圖,典型的三段式布局:近景草堂、中景水泊、遠景山巒,層次分明。但董其昌的構圖特點,卻是簡括平遠……

說簡單點:董其昌的畫風沒這麼密,留白的地方極多,至少比落筆的地方要多……所以我判斷,這應該是明代名家,華亭派代表畫家趙左代筆。」

「比起董其昌,無論是畫工、筆力、意境,趙左都要差一點,但只是相對而言。他本身就是明代名家,傳世作品也不少:

故宮博物院的《富春大嶺圖》卷,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寒江草閣圖》軸,上海博物館藏《仿大痴秋山無盡圖》卷、《山水卷》、《秋山幽居圖》扇面藏等。

《溪山無盡圖》卷收錄於《中國繪畫史圖錄》下冊,《長江迭翠圖》卷則藏於中國美術館……」

稍一頓,林思成又笑了笑:「話再說回來:這一幅確實是代筆,但題也罷,印也罷,都是真的。且趙左本身就是名家,又專業為董其昌代筆二十餘年,流傳下下來的畫作極多,所以各大行都默認為董其昌真跡……」

「但是,默認歸默認,怕砸招牌,上拍前的起拍價都不會太高,基本不會超過一百萬……而董其昌親筆的真跡,像這麼大的篇幅是多少?」

林思成伸出三根手指:「起拍價,至少在三百萬往上!」

平鋪直敘,不疾不緩,林思成侃侃而談。

但女人的心直往下沉。

下意識的,他想起國畫院的那位專家看了足足一個小時後,說的那句:基本沒什麼問題,王小姐可以上拍試試。

只是要個結果,又沒問他要鑑定證書,沒問題就是沒問題,為什麼在前面加上「基本」?

還有去過的那幾家大型拍賣行,去了都說是真跡,但一定起伯價,就跟約好的一樣:七十萬、八十萬、九十萬……

再問原因,理由出奇的一致:遞藏無序。

但她現在才明白,壓根就不是這麼回事,而是林思成所說的:趙左的代筆,就值這麼多……

頓然,女人的嘴唇一哆嗦:陪了兩年,結果就值三幅贗品,算下來,還不到一百萬?

但人都進去了,她總不能跑到監獄裡找後帳?

可是,如果只賣幾十萬,她真的不甘心……

女人咬了咬牙,看著郝鈞:「郝總,我多出錢,或著是直接給你……求你在這畫上蓋一枚章……」

郝鈞驚了一下:你開什麼玩笑!」

這是多掏錢的問題嗎?

誰蓋誰是傻逼:但凡事發,榮寶齋一告一個準,他少說也是三年以上……

暗暗轉念,郝鈞臉一板:「王小姐,抱歉!」

女人神色一黯,愣了好久,才點了一下頭。

那就上拍。

不可能誰都像這個小孩,眼睛這麼毒,懂的還這麼多。說不定就能拍個高價。

但萬一呢?

萬一被人道破,認出這是趙左代筆,上拍這條路,就算是被堵死了。

所以,到底拍是不拍?

一時間,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女人默默的捲起畫,裝進了盒子裡。

可能是打擊有些大,神情有些恍惚。蓋好後往下放的時候,不小心把另外一幅碰了下去。

「吧嗒」的一聲,長盒掉到地上,盒底盒蓋一分為二,畫軸骨碌碌的滾了出來。

壓根就沒綁,當即就滾開了半張,露出工整的字體。

咦,這字寫的好,就像是印出來的一樣?

林思成怔了一下,順手撿了起來。

自樂……這是沈度的印?

哈哈……台閣體?

但怎麼看著,有點像是沈度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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