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龍之未升,魚鱉為伍。及其升天,鱗不可睹。(1/2)
大年初七,開門大吉。
爆竹的紅皮散落在階前,未盡的晨霧中飄浮著淡淡的硫磺味。
門還沒開,胡辣湯的門口就排起了長隊。又過好一會,隨著「嘩啦」的一聲,卷閘門落了下來。
一團一團的水汽湧出,將客人裹在其中。霧蒙雲罩,仙氣飄飄。
一勺剛好就是一碗,再來塊肉餅。也不進屋,端著碗往馬路牙子上一蹲。
將將吸溜了一口,遠處響起了花鼓隊的梆子聲。食客一手碗,一手餅,齊齊的擠到了路邊。
商店的防盜門剛提了一半,老闆又一腳踏了回去。美容店裡,床上的女人一骨碌翻起身,頂著面膜就跑出了門。老闆娘和店員緊隨其後,還抽空抓了一把瓜子。
路邊的人越聚越多,臉上露著喜慶,輕鬆中透著愜意。
葉興安有感而發:「如果論文化底蘊、城市環境,當然是京城更為深厚,也建的更好。但如果論宜居宜業,生活節奏,西京反而要適合一些。」
秘書深以為然。
別說大年初七,大年三十的深夜走到京城街頭,攤依舊擺,店依舊開。
並非年夜飯不好吃,更不是闔家團圓不開心……只是因為肩上的重擔像是座大山。
暗暗感慨,兩人看了一會兒花鼓,又順著外街轉了一圈,進了學校。
院長助理早早的等在樓下,遠遠的打招呼:「葉主任,王秘書!」
葉興安點點頭:「張助理,麻煩了!」
他忙勾了一下腰:「您客氣!」
院長親自安排的,只說是來學校參觀的領導,具體是什麼領導沒說。為什麼就帶了一個秘書,也沒說。但中心意思就一個:要服務好。
級別肯定不低,還好,人很和氣。
「葉主任,您看今天的行程怎麼安排?」
「談不上行程,就隨便轉轉,先去實教中心吧!」
看著不遠處的實驗樓,葉興安笑了笑,「張助理,去了後不需要特意的介紹,也儘量不要打擾教授們教學和做實驗,看看就好!」
張助理當即改口:「領導,我明白!」
三個人走向實教中心,張助理低聲介紹:
「前年,文遺學院入選省高校名牌專業。去年又向部里申請,設立文化遺產管理方向,年底通過審批。不出意外,今年就能獲准為國家重點培育學科建設項目……」
「學校計劃,今年將全力申請211工程重點學科,省里,教育部都非常支持……實驗中心也逐步升級,如今已是國家級的科研平台……」
葉興安微微點頭。
新建的中心,確實很齊全:文物分析,教學實驗,修復保護、專題研究,乃至礦石、金屬、陶瓷、紡織、動物等等相關文物的實驗室應有盡有。
覆蓋面也很廣,全鏈條體系,多層次需求。如果從全國的文保院校而言,第一有點誇張,但西大至少在前三之列。
只是順帶著了解一下,近如走馬觀花。三人到了三樓,葉興安才停了一下。
門口掛著牌匾:王齊志文化遺產研究與保護技術實驗室。
張助理仔細介紹,葉興安頻頻點頭。
但心裡卻想:開發型、創新型,准國家級的研發實驗室……王齊志的名字,就堂而皇之的掛在了上面?
不是當姐夫的小看他:王齊志的能力當然綽綽有餘,但就他那懶驢一樣性格,八輩子他也搞不起來……
心裡轉念,葉興安徑直走了進去。
地方很大,一分為四,中間是全景式的玻璃隔段。規劃的也挺不錯,窗明几淨,整整齊齊。
實驗室里,朱開平正帶著研究組分析數據。可能是遇到了難題,一群人圍著電腦,皺眉不語。
另一邊,馮琳帶著資料組整理資料。鍵盤敲的噼里啪啦,印表機嗡嗡的響。都挺專注,三個人走到實驗室中間,才有人發現。
聲音驟然一頓,馮琳抬起頭,忙招呼了一聲:「張助理!」
張助理剛要說什麼,葉興安笑了笑:「沒事,忙你們的,我們隨便看看!」
人不認識,感覺很氣派,再看張助理謙恭的模樣,肯定是來參觀的領導。
也只當他們是隨便看看,馮琳點了點頭,幾個資料員只是瞄了一眼,又低下了頭。
原封照舊,鍵盤又響了起來,印表機又開始吐紙,一邊的長案上擺放著已經裝訂好的資料。
沒靠太近,葉興安隨意的掃了掃標題。
古代金屬防鏽技術:鈍化處理。
古代金屬表面塗層技術:一、漆膜覆蓋。二、油脂覆蓋。三、蜂蠟密封……
合金化與金屬鍍層,即優化與保護……
林林總總十多本,葉興安不是太懂,但他聽王齊志提到過:他們實驗室這個金屬文物防鏽研究課題,不但遠遠超出國內各高校和同行,甚至處於世界領先水平。
王齊志性格跳脫,說話難免誇大,世界領先肯定有些誇張。但他二姐說,老三的這個課題的技術含量,至少處於國內第一梯隊。
換言之,是完全有資格評選國家級的相關科研課題計劃,並尋求資金及技術支持的。
再想想王齊志屢次提到:課題由林思成獨立設計,所有的實驗步驟,以及階段性的申報計劃,也由林思成一手操刀,葉興安就止不住的感慨:
二十出頭的國家級科研項目負責人?
王齊志把他當寶,真就不奇怪。
暗暗轉念,他又進了實驗區,可能有人提醒了,朱開平抬起頭,掃了一眼:「張助理,有事?」
很隨意的那種口吻,神情中帶著點疑惑。關鍵的是問的這話:有事?
不誇張,參觀的單位多到數不清,但見了本單位領導這麼問候的職員,葉興安真是第一次見。
再仔細看,這位研究員的眼神中,好像還透著一點不耐煩?
明白了,打擾人家做實驗了……
一時間,葉興安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張助理一臉無奈。
但這怪不到他,是葉主任說不用介紹的。
他隱晦的瞪了朱開平一眼:「沒事,陪領導參觀一下!」
說著,還擠了擠眼睛。
可惜,媚眼拋給了瞎子,朱開平直接回了一句:「那你們隨意!」
然後就回過了頭,盯著電腦,繼續和組員討論。
張助理都懵住了:朱開平,你又來?你是真沒聽明白,還是裝沒聽明白?
我剛說的是啥?是「陪領導參觀」……說這麼清楚,你連招呼都不跟領導打一聲的?
至少,是不是也得問聲「你好」?
正想著要不要再提醒一聲,葉興安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看實驗室的氛圍,看這兩個小組的態度就知道,這樣的情形絕不是第一次:你看你的,我干我的,心無旁騖,渾然忘我。
我也不管你是什麼領導,我只管我的研究,因為我的工作就是這個。就算事後有人怪罪下來,自然有高個子的頂著。
很專注,也很純粹,但說實話,很少見。
葉興安也清楚,這樣的氛圍有多難,也絕非一朝一夕形成。要耳提面命,更要言傳身教。
可想而知,林思成平時的工作態度。而捫心自問,這小孩帶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暗暗轉念,張助理小聲介紹:「這位是實驗室的骨幹研究員,也是研究組的組長,具體的研究實驗,數據分析,都由他率組完成!」
「外面那一組是資料組,負責數據驗證、索引完善,以及收集資料……」
葉興安點點頭:「具體的負責人呢?」
領導交待過,張助理實話實說:「實驗室的日常工作,實驗計劃的制定、指導、驗收都由王書記的學生林思成林主任負責,王書記主要抓大方向。」
果不然,正如王齊志說的,他就是掛了個名。
但葉興安總覺得的有些怪異:二十歲的學生,被四十來歲的校領導稱呼為「主任」,且稱呼的那麼自然?
說實話,更少見……
大致看了看,正準備走,實驗裡又響起齊齊一聲嘆息。順聲一看:圍電腦跟前的那一圈全哭喪著臉,皺著眉頭哀聲嘆氣。
應該是實驗的程序出了問題,或是數據沒算對。
正猜忖著,朱開平嘆了口氣:「算了,別糾結了,我問林師弟吧!」
組員齊齊的點頭。
說干就干,朱開平撥了號碼,又開了免提。
像是約好的一樣,五六個研究員齊齊的拿起了紙和筆,又圍成一圈。
響了兩聲,電話接通,裡面傳來聲音:「朱師兄!」
清朗而溫和,一聽就很年輕。
朱開平彎了彎腰:「師弟,數據推導不出來,誤差一次比一次大!」
「茲茲」的兩聲,像是在磨什麼東西:「朱師兄,具體是哪一步?」
「鐵器與含硫礦物(硃砂、雄黃)共存,釋放S抑制硫酸鹽還原菌!」
「哦,那個的原理是硫酸鹽還原菌腐蝕機制的反向應用,你要倒著推,包括實驗順序……」
朱開平點著頭:「你過年前講過,我們就是這麼做的,但實驗做了十多遍,一直沒辦法讓電化腐蝕達到平衡……正著也做過,反著也做過,但就是做不對!」
「不應該吧?」電話里頓了一下,「朱師兄,你們的實驗氛圍是不是絕氧環境?」
朱開平猛的一愣,「咦」的一聲。
隨即,就跟傳染了一樣,幾個研究員精神一振:「咦」、「咦」、「咦」……
而後,臉齊齊的一紅。
說白了,就是實驗還原鐵器文物深埋地底的鏽蝕過程,環境氛圍只是嚴重缺氧,而非完全無氧。
他們一時疏忽,犯了燈下黑。
朱開平紅著臉:「謝謝師弟!」
「師兄客氣!」
林思成笑了一聲,掛斷了電話。幾個研究員眼對著眼,沉默了好一陣:丟死個人了……
出了實驗室,葉興安好奇的問了一句:「張助理,他們這個鐵器文物的項目,才是剛開始做吧?」
壓根就沒立項,何來的項目?
沒遞過標書不說,連份計劃書都沒有。甚至於,國內連研究的機構都沒有幾家。
聽說是林思成嫌銅器項目的進度太快,給他們另外找了點事干。等到上兩個項目告一段落,就要開始著手設計。
但到時候要和國家文物局搶食吃,即便是領導,也不能說的太多……
轉著念頭,張助理模稜兩可的回了一句:「葉主任,基本上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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