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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十六天魔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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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快人快語!」攤主豎了個大拇指,「我實話實說:拳譜就只有那一本,但其它的還有,絕對是老書。你要能看上眼,隨便給個價就行……」

「行,你拿出來我看看!」

攤主當即起身,從身後拉出個藤箱。裡面打著格,裝的全是舊書。

攤主一摞一摞的往外抱,一本一本的擺開。林思成瞅了一眼,眼睛微亮。

別說,稀奇古怪,比較少見的老書還真就挺多。

有清代的話本小說,有清末的地方史志,有生活雜書,有筆記體史。甚至還有古人撰寫的江南秦淮地區風月場、賭場的遊玩指南。

反正雜七雜八,什麼都有。

林思成還在看書名,景澤陽手疾眼快,把其中的一本抄在手裡。

「林表弟,這是不是專門寫舊社會做局下套的書?」

林思成瞅了一眼,封皮上寫著四個大字:嫖賭機關。

他笑了笑:「這是明朝時的南京人寫的,但這個『機關』指的不是圈套,而是地方、去處、竅門,方法的意思。如果當成明代秦淮河旅遊指南也沒問題……」

「嫖賭竅門,秦淮河……咦?」景澤陽的眼珠滴溜溜的轉,飛快的翻開。

這書成書的早,大概明代中期,專門介紹江南地區風月場所,以及指導遊客如何逛畫坊、選倌人、如何賭錢。以及教倌人如何選客、如何侍奉,甚至還教龜公和老鴇如何培訓。

但物是人非,景澤陽也就圖個新奇,看個樂呵。

唐南雁「嘁」的一聲,一臉嫌棄。

瞅了瞅,她也拿起一本。書名叫《姑妄言》,看這三個字,她還以為是古代反映社會生活和道德觀念的作品。

剛翻開時還挺正常,但越看越不對,越看越不對。翻到第三頁時,手禁不住的一抖,書掉到了攤上。

「被書扎到手了?」景澤陽嘴欠,嘲諷了一句,但又感覺不對,「看個書而已,你臉紅什麼?」

「看你的書!」唐南雁眯著眼睛,「皮癢了是吧?」

景澤陽當即一慫。

從小挨打挨到大,他早挨出經驗了:這娘們一旦露出這種眼神,百分之兩百要動手。今天之所以沒動,九成九是因為林思成在這兒。

他很明智的閉上嘴,甚至都不敢看唐南雁的眼神。低頭的空子,做賊似的瞟了一眼。

感覺沒啥啊?

他之前還以為,這娘們沒什麼見識,無意中拿了本艷情畫本,當是普通的老書看。

但《姑妄言》,看這書名,挺正常啊?

林思成也瞅了一眼,臉上浮起一絲古怪:倒不是畫本,但這本書真就挺艷,比《全瓶梅》還艷。

金瓶梅是以旁觀者的視角,冰冷的筆觸去描寫古代底層的生活百態。

但這書,各種情景描寫應有盡有,寥寥數筆就把畫面全部展現在你眼前,書裡面各種奇淫巧技和人性的醜惡體現的淋漓盡致。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作者寫不到的。

更難得的是,除了艷和情之外,書中對於社會的批判,以及現實色彩和崇實傾向極為強烈。

打個比方:《金瓶梅》只能算作略帶色情的世情小說,雖然也描寫世態冷暖,但說實話,中心思想要比《姑妄言》溫柔一百倍。

這一本,更像是一本黑暗小說,書中無人不淫,無人不賤。但是剝開這層「淫賤」的皮,看到的卻是血淋淋的社會悲劇,刀刀都往人心口上扎。

如果把色情的部分去掉,帶著批判的眼光閱讀,這本書的文學價值更在《金瓶梅》之上。

所以明末的時候就被列為禁書,在清代時就失傳了,只在宮廷內流傳。後來到1966年,有人在莫斯科列寧圖書館發現了明末的手抄本。

然後到1999年,才傳到國內。

林思成拿了過來,翻了翻底封:台灣97年出版,足本。

竟然是第一代漢版,還是未刪版?

他順手放在腳邊。

唐南雁略嫌古怪:「這不是古籍吧?」

「對!」林思成點點頭,「但這本書國內在清代就失傳了,後來從俄羅斯傳了過來,重新做了修正和審核才出版。因為國內版本刪減的太多,所以沒有台灣的這一版全!」

唐南雁愣了愣:「很有價值?」

「談不上多有價值,但可以做為研究明代中後期歷史和社會現象的佐證資料。」

聽林思成這樣講,唐南雁更古怪了。看看腳下的這一本,又看看景澤陽手裡的那一本。

同樣是色情書,給不一樣的人,價值和作用竟然天差地別?

暗忖間,她又怔了一下:林思成又翻開一本,上面畫著奇奇怪怪的圖:

「林老師,這是什麼書?」

「玉髓真經,專門講風水的,宋代術士張洞玄編撰,蔡元定注釋,挺有研究價值。」

唐南雁驚了一下:「宋書?」

「當然不是,雖然成書於宋代,但這本是民國的刻本。只是因為這上面的注釋比較有價值……」

林思成解釋了一下,「蔡元定是南宋理學家朱熹的弟子,他本身也是南宋著名的理學家、律呂家,『朱熹理學』就是由他創建並奠定基礎,史稱他為『朱門領袖』……」

「同時,他還是著名的堪輿家,這本書的注釋中有朱熹理學對於古代堪輿、風水的理解和見地。如果研究的是這一方面,算是很不錯的參考資料……」

「這本書倒是沒失傳,但之後衍生的流派太多,多有撰改,像這一本就比較全,算是流傳下來的較早的正編……」

「意思就是,堪輿和風水學,林老師也有研究?」

林思成點點頭:「偶爾的時候翻一翻。」

唐南雁撲棱著眼睛,看看書,再看看林思成。

如果只是偶爾翻一翻,怎麼可能講這麼清楚?

包括之前的那兩本也是,比如腳邊的《姑妄言》,又比如被景澤陽捧在手裡,看的眼睛都挪不開的《嫖賭機關》,如果不是有過深入研究,不可能只是看個書名,連書頁都不用翻,就能把來歷、內容、出處全講的清清楚楚。

一時間,唐南雁有些想不明白:林思成得有多好學,記性得有多好,才會有這麼多「順便」的時間,把這些雜七雜八,她看一眼就感覺腦袋發暈的知識學的這麼透?

許琴比她還震驚。

因為她的經驗和閱歷遠比剛步入社會的唐南雁豐富的多的多:人力有窮時,一個人的精力再充沛,再是聰明,也不可能在二十郎當歲的時候,達到學富五車、博古通今的程度。

但再看林思成,他懂的已不僅僅是古玩、文物,而是只要涉及博古類的知識,就沒有他不懂的?

正暗暗驚疑,唐南雁給她使了個眼色。

許琴仔細一看:林思成左手捧著一本書,嘴裡念念有詞,右手的食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的點。

但並不是那種很有規律的點,而是點一下,停兩下,或點兩下,停一下。

仔細再聽,嘴裡念的好像是「刀」、「多」、「發」、「米」。

再看書的內容,看著像是漢字,但十個裡面有九個她都不認識。

當看到頁首上的「琴譜」兩個字時,許琴恍然大悟:這是古樂譜。

林思成念叨的,並不是什麼刀多發米,而是簡譜音節。不停的在大腿上點的那根手指,是在打拍子。

但問題是,這是古樂譜,他竟然會拼讀?

而且看著,好像挺順暢?

兩個女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林思成很是專注,拼了幾節,他往後翻。

足足半本,全是舞譜:

林思成越看越是驚訝:如果沒看錯,這應該是《元宮舞戲圖譜》。

不是很全,但哪怕是本殘譜,也足夠讓人稀奇。

因為原譜在國內早失傳了,明初時先失傳了一次:朱元璋親自下旨收繳、焚燒,並嚴令官員百姓私藏。

原因很簡單,裡面有大名鼎鼎的《十六天魔舞》。

別看圖譜里的宮女衣服穿的挺多,但演的時候,可謂少之又少。

《元史·順帝本紀》:帝制天魔舞,宮女十六人戴象牙佛冠,披瓔珞,穿紅綃短裙,贊佛而舞……宮官受戒者得入(太監),余不得預。

瓔珞即珠鏈,紅綃短裙即紗裙,除此外,就頭上戴象牙佛冠,再什麼都不穿。

關鍵的是,這種穿了,比不穿還誘惑……

雜史又載:舞女三聖奴、妙樂奴、文殊奴皆貌絕色,足履紅鞋,舞罷解鞋上舞具,乃聖檀之物……其舞以夜,帳中燈燭盡熄,唯聞淫聲嗚咽。

林思成只能說,挺會玩。

所以朱元璋討元《北伐檄文》之一,就是「造天魔舞,掠處子為供養,天厭其淫!」

登其後,朱元璋又下旨:「元以天魔舞惑世,今獲其器、記(譜)者投諸火。」

自此後,元宮廷舞樂在中國失傳。但在中亞的帖木兒帝國(蒙元四大汗國之一,察合台汗國貴族帖木兒創建)、印度的莫臥兒帝國(帖木兒後裔創建)均有流傳。

直到清代後期,才由蒙古王公帶到中國,當做貢禮獻入宮內。

但沒過多久,同治得「天花」而亡,慈禧下旨:禁其譜、器,私藏者以謀反論處。

不過青藏、蒙古不在此例,藏傳佛教密宗雙修教派的「贊佛舞」就是由此而來。

而這一本,應該就是慈禧時期的漏網之魚。也有可能是蒙古王公珍藏的漢本,然後又流到了山西。

畢竟離的近。

要說研究價值,那肯定有:其一,畢竟是失傳的古譜,國外雖有,但找起來也麻煩。

其二,到2016年,敦煌研究院研究P.3501舞譜殘片和220窟樂舞壁畫,發現所謂的天魔舞,其實源自唐代的《宮廷柘枝舞》。

所以,這東西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麼玄幻,更沒有那麼邪,關鍵在於人。

而且要比之前在運城關帝廟淘到的《魏氏樂譜》、《越殿樂》,乃至唐代《驚魂舞》要好研究的多。

一是離現在近,而且用的是律呂譜,比工尺譜更好翻譯的多。

二是前世的時候,林思成跟著單國強師兄參與過《宮廷柘枝舞》的研究。雖然是敲邊鼓打醬油,但出於好奇,他著實了解的不少。

費點功夫,復原幾曲古曲,復原幾支元代宮廷舞並非不可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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