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熟人(1/2)
一首行書七言律,唐代張祜的《題金陵渡》。
看字先看紙。
乍一眼,感覺一般:紙不白,且泛灰,有一股放了好多的年的陳舊氣息。
但墨跡卻很清晰,烏黑如漆,無漶無漫。
一般人看到這裡,下意識的會以為用的是舊紙新墨,或是紙做過舊,當即就會把這幅作品判定為仿品。
其實這是為防蟲,用藎草浸漬+明礬媒染後的效果:原紙呈牙白色,隱泛青灰。因年代日久紙張老化,白色消褪,青灰漸深,就會呈現這種泛灰的陳舊色。
在清代,用藎草染色紙類只有六種:宮廷開化紙、揚州羅紋紙、仿宋金粟箋、宮廷磁青紙、仿宣德貢箋、涇縣玉版宣。
這六種都是貢紙,其餘或摻橡粟,或摻黃檗,或用靚藍打底,或摻雲母粉,唯有揚州羅紋紙摻明礬,經老化後呈現這種獨特的青灰色。
再看羅紋,縱向布列,細如髮絲,不多不少,一公分內剛好九道。且透光呈波浪形,就如珠簾一般。
這是乾隆九年時,揚州汪近聖制墨坊改良後的簾紋工藝,正好符合揚州羅紋紙鼎盛時期的特徵。
鄭板橋六十一歲時辭官,後客居揚州,然後才有了「揚州八怪」。由此,至少出處和時間都能對得上。
看完字,再看墨。既黑且亮,字跡邊緣齊整,既沒有褪色,字與紙之間也沒有暈散的現象。
這在存放兩百年以上的書畫作品中,是極少見的現象。
因為墨也會老化,隨著年代日久,墨層會脫膠龜裂,墨粒會粉化剝落。因受潮,或空氣PH濃度影響,碳元素會順著紙纖維向周邊擴散。
所以大部分的古代字畫墨跡,都會泛灰、變淺,並給人一種墨從字里滲出來的視覺感。
但這一件卻不是,怎麼看,都像是寫上去不久。
基於此,判定這件為仿品的理由,好像又多了一條?
其實不然,這是鄭板橋晚年時自己配的墨,自稱「板橋墨」:古窯煙炱+麝香,膠用魚鰾熬製。
所謂的古窯煙炱,即磚窯、瓦窯、瓷窯等煙囪壁上的煤煙團,炭粒中吸附的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的比例相當高。
親油,厭水,既不溶於水,也不溶於酸和鹼,不管是受潮,還是保存環境PH值發生變化,對它的影響都不大。
其次,鄭板橋用魚鰾膠替代了傳統的牛皮膠,墨錠硬度墨分子吸附能力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再放兩百年,也不會出現墨層脫膠、墨粒剝落的現象。
所以這字才看著這麼新。
然後再看印:《俗吏》,朱文。《二十年前舊板橋》朱文,《鄭燮印》白文。
前兩方還好,特別是最後一方白文印:四邊微內弧,鄭板橋三十多方印中,具有這種特徵的只有兩方。
包括印泥也對:硃砂調蓖麻油,老化後泛紫光。
最後再看字:逆鋒起筆,中鋒疾行,戛然提筆。
捺筆如刀劈浪涌,收筆驟停留白,橫畫如斷木,末端露鋒芒。字間遊絲如發,斷連交替。
都不用回憶鄭板橋的書法特點,和旁邊那幅做一下對比,高下立判。
至此,林思成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鄭板橋晚年時書法變法期的真跡。
更有意思的是,畫心正中蓋中一方隱章,大約類似於現代的鋼印。但沒那麼深,相當淺,不仔細看不出來。
如果蘸上印泥,蓋出來後長這樣:
乍一看,不倫不類,不明所以。但很少人知道,這是代表蘇州園林花形窗的花窗章。
前世,這種印章林思成見過兩方,都用做古籍字畫的鑑藏章,一方在蘇州博物館,一方在蘇州文物商店。
等於這方章,把最後的百分之一的不確定性也給補上了。
再看估價:十二萬到十五萬?
林思成倍感古怪:從來沒想過,在拍賣會上也能撿漏?
他沒讓葉安寧記,只是看了一下編號。
續續往下看:文徵明的扇面《江邊閒話圖》。紙本立軸《松林飛泉圖》,以及一篇隸書陶詩。
還有祝允明的草書李白詩卷,草書七言詩,及一幅唐寅的松陰高士圖。
並沈周、八大山人、王鐸,藍瑛……明代名家的字畫作品,差不多都有。董其昌的更多:有詩,有畫,有字帖,大大小小十幾幅。
估價一言難盡:從幾萬到兩千多萬,多少錢的都有。
看趙大和趙二兩眼放光,躍躍欲試,林思成趁機給兩個徒弟上思想教育課:
「以後到這樣的地方,可以看,遇到價格不高的,也可以試著收一兩件,就當交學費了。但記住,千萬別貪。」
兩兄弟使勁點頭,但林思成一看就知道,這倆壓根沒聽明白。
林思成嘆了一口氣:「回去翻翻拍賣法!」
貪不貪心和拍賣法有什麼關係?
兩兄弟不明所以,看了看自家爹。
趙修能瞪著眼睛:倆蠢貨。
《拍賣法》規定,只要有明確聲明,拍賣行就可免除所有真偽責任。
打個比方:只要他在宣傳圖冊或聲明中寫了「不對拍賣物品的質量、瑕疵等承擔保證責任」之類的話,哪怕只值幾毛錢的東西最後拍到了上億,也和拍賣行沒關係。
就像之前那幅鄭板橋的《竹石圖》,買主為什麼破罐子破摔?因為打官司打不贏,著實沒招了。
嚴格來說,其實並不是民間守舊,抱著老規矩不放,哪怕是在法律層面,基本遵循的還是「賣定離手」的交易原則。
林思成解釋了一下,兩兄弟恍然大悟。
幾人繼續往前,到了近、現代書畫區。
這一塊名家更多:傅抱石、吳昌碩、梁啓超、于右任、章炳麟、孫中山、宋美齡、郭沫若、周作人……等等等等。
張大千的山水、齊白石的蝦、徐悲鴻的馬,估價才幾萬塊?
再看東西,林思成止不住的撇嘴。
所以從某種角度而言,所謂的頂級拍賣會,和古玩市場裡的地攤沒太大的區別。
好東西有沒有?
有。
但首先,你得有眼力。
暗暗轉念,林思成如走馬觀花。腳下基本不停,大致都是捎帶著掃兩眼。
走著走著,他又一停。
三位當代名家:潘天壽,李可染,黃賓虹。
這三位有多有名?
大會堂掛有這三位的作品。一旦有作品上拍,動輒就是上億,成交價幾千萬的一大堆。
但那是2011年以後,紅色題材作品突然爆火,且一年比一年火,幾乎一年能翻三五倍。
等到2018年以後,這三位凡是上拍的作品,少有下過兩千萬的。
但現在,這三位的名氣都只算一般:最高的潘天壽,每平尺才二十萬左右。李可染居中,十五萬,黃賓虹最低,八萬。
再看牆上,三位的作品大大小小十來幅,質量都不差。
潘天壽的《鱖魚圖》,《墨雀圖》,李可染的《牧歸圖》,黃賓虹的《春山著書》。
這幾幅都是小品,半平尺到兩平尺之間,估價都不高,幾萬到十幾萬。
最低的是黃賓虹的一幅《雞冠石》,估價兩萬到三萬。
過個七八年,少說也在五百萬以上,什麼行業能有這麼高的利潤?
還有幾幅三四尺的立軸,估價最高的也才四十五萬。
林思成大致算了算:按估價,這十來幅差不多兩百萬就夠。算寬裕點,如果全拍下來,應該不會超過三百萬。
放到2015年以後,起步三個億。
就感覺,跟撿錢一樣?
哪怕修復中心還在起步階段,每天花的錢如流水一般。也更說不定,再搞幾個像BTA的專利,賺的可能比這個更快、更多。
但林思成依舊心癢難耐: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先拍了再說。
並沒有刻意的記,只是稍做停留,辯了辯真偽。
都是真跡……
就如這樣,整個轉了一圈,所有的作品全看了一遍。
趙修能記了兩幅畫,三幅字,王齊志記了一本明代刻本,葉安寧記的最多,小本子上寫滿了五六頁。
臨近中午,幾人沒出酒店,在樓上訂了一桌。
沒瓷器,也沒銅器,趙修能和王齊志的興趣都不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