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1/2)
薛韶從水裡爬起來,夜風一吹,他打了一個抖。
薛韶心中一動,若有所思的抬頭看了一眼星光暗淡的天空。
喜金摔在田埂上,手忙腳亂的爬起來,扶著薛韶著急不已:「少爺,您渾身都濕透了。」
薛韶回神,一邊撩起衣袍擰掉水,一邊安慰他道:「沒事,我們趕緊到村里去借宿。」
百姓淳樸而心善,一入夜,村子便沒了光亮,不管能不能睡著,反正都上床了,尤其是今夜還下雨,更好眠。
但喜金一敲門,村民還是開了門,見他們狼狽,一身衣裳都濕透了,村民還是開門請倆人進去。
屋裡漸漸有了聲音,一家人都被吵了起來,一個老人披著衣裳走出來,一邊咳嗽一邊問:「麼兒,是誰啊?」
村民回了一句:「是一位先生帶著書童路過借住。」
整個農家院沒有光亮,父子兩個都是夜盲,湊得很近才看清薛韶。
見之便可親,這一看就是讀書人。
老人便也露出笑容,連忙去廚房點亮火把,並把妻媳都叫起來,為倆人燒水做飯。
薛韶拒絕了,輕聲道:「我們已經吃過,不餓,多謝老丈招待,不過要請子幫忙熬個藥。」
老人連忙應下。
這一戶人家姓王,兒子叫王進,年齡和薛韶差不多大的樣子。
薛韶將手上提著的藥包遞給王進,這是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從空間裡拿出來的。
王進見他嘴唇都泛白了,連忙把藥給妻子:「這藥是治啥的?」
薛韶道:「防治風寒的。」
王進眼中閃過疑惑,這怎麼還提前備上防治風寒的藥了?
但他也沒多想,把藥交給妻子後,就連忙把薛韶拉到屋裡,然後將身上的衣服脫了給他穿。
至於喜金,他就濕了外衣,將外衣脫了,再擦乾頭髮就行。
薛韶捧看衣服一楞。
王進不好意思的笑:「貴人若是嫌棄,不如換下濕衣裳到床上去蓋被子,我讓她們把你們的衣裳烤一烤,明日或許就可以穿了。」
薛韶反應過來,一些家庭貧困的人家,的確一人只有一套衣裳,前元,還有一整個家庭只有男女兩套衣裳的事存在呢。
可這是在大明,又是在杭州,何至於此?
薛韶心中酸澀,對王進笑了笑,將衣服脫下,用布巾擦乾身上,又擦了擦頭髮,就換上王進父子的舊衣。
等藥熬好,他和喜金一人一碗喝下,又把衣裳擰乾了掛在廚房裡烘,兩人就跟著父子二人住一間房。
沒辦法,他們家只有三間茅草屋。
忙碌了半個時辰,熱鬧的農家小院重新安靜下來時,外面的雨已經如雨簾一般厚重。
薛韶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雨勢,王進重新鋪床,他爹拄著一根棍子,也坐在床邊往外看。
屋內一時靜謐,只有王進和喜金鋪床的聲音。
窗外的雨越厚,老人臉上的笑容越盛,他笑道:「二月二以來,杭州就下了四場雨,每次都是小小的一點,今晚這場雨好啊,甚好,春雨貴如油啊。」
薛韶微微頜首:「希望能下到早上,然後天晴,這樣,不僅麥子能豐收,秧苗也能飛漲,可以趕在四月前插秧了。」
老人笑吟吟的看著薛韶:「公子還知道農事?」
薛韶:「家中亦有幾畝薄田,早些年沒出來求學時,每年春播秋收都免不了下地,學裡也教導的。」
「是要教的,我們村和縣上的學堂也都教,就是城裡不怎麼教了,也是稀奇,城裡厲害的學生們不學農事,將來他們當了官,可怎麼勸課農桑呢?」
薛韶笑道:「聽老丈所言,您有讀過書?」
老人就驕傲起來,微微挺直了脊背道:「讀過幾年書,我幼時,太祖高皇帝開辦學堂,命適學兒童入學讀書,我就跟進學堂里讀了三年書。」
又指著王進道:「我這個兒子雖然笨了點,但小時候也有幸進學,讀過幾年書,認得幾個字。」
薛韶一臉欽佩,問道:「村里入學的人多嗎?」
「挺多的,」老人道:「畢竟在杭州郊外,距離城池不遠,朝廷每有好的政策,我等都先享受了,村里十個適學孩子便有八個入學,剩下那兩個,要麼是父母不愛孩子,只顧著自己,要麼是蠢笨如牛,不可教導。」
薛韶聽他說話便知道他不止是讀過三年書而已。
果然,老人雖然只幼時讀過三年書,但之後,凡是有機會,他都會找來書看。
看的書多了,見的世界也多了,見識和想法便也跟常人不一樣。
「可惜,依舊沒能把日子過好,」老人搖了搖頭,嘆息道:「但這世間的事就是如此,並不是努力了就有好的結果。」
老人這一生從未停過努力奮鬥,想要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王家也是富有過的,日子最好的時候,他們家有二十八畝地,還差點就建上了青磚大瓦房。
老人指著牆壁道:「那後面,就我家後院那塊空地,已經打了地基,差一點就把房子給建起來了。」
喜金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最喜歡聽這種發家致富的故事了,看話本都是找著這種建功立業、發家致富的話本看,一點不愛那等貧困才子娶得富家千金後一飛沖天的故事。
所以他急忙問道:「後來為什麼沒建起來?您家業怎麼敗了?」
老人道:「打地基的時候,我大兒子上山採石,用的火藥炸石頭,不小心被飛石擊中,從山上滾了下來,人沒了。」
喜金嘴巴微張,像個犯錯的孩子看向薛韶。
薛韶面色淡然,只是溫和的看著老人。
老人臉上也不見傷心,顯然已經釋然:「家裡就覺得這新宅子的風水不好,就沒再繼續。再後來,我三兒子被徵兵役,送去了麓川打仗,這一去就沒再回來,我這一生生了四子三女,其中二兒子和大女兒因為體弱,生下來養了三四年就沒了,最後能留在身邊的,只有這個麼兒。」
「家裡的地,後來老妻生病,幼子成親,賣去八畝地,只剩下了二十畝,去歲風災,為了活命,又賣了十畝」
喜金心痛得不行,卻又慶幸:「那現在還有十畝地。」
老人微微搖頭,苦笑道:「只怕等到秋後,剩下的十畝地也要沒了,運氣若好,或許能留下兩畝地。」
「啊?為啥?」
王進憤憤道:「還不是為了還貸!」
老人止住王進剩下的怨憤之言,輕聲道:「合約是我等自願定的,不能怪人,只能怪我們不夠聰明,當時若不借貸,而是直接將地賣了,或許還能多留下幾畝地。」
王進:「可他們給的地價也太便宜了,平時杭州上等良田一畝是二十兩,中等也得十五兩,但去年風災一來,他們卻將地價壓到了上等良田五兩,後又壓到三兩,那糧價又—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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