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夢寐以求的神器,潤物細無聲(1/2)
王建像是被無形的磁石吸引,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
他忘記了身後的劉易,忘記了自己身在監獄,甚至暫時忘記了要見馮睦這件事。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焚化艙們攫住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設備前,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觸摸殘有餘溫的外殼,指尖感受著毫無瑕疵的表面處理,宛如在撫摸情人光滑而充滿力量的脊背。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的觸摸式控制面板上。
屏幕是暗著的,但當他靠近時,屏幕自動亮起,浮現出簡潔而富有科技感的UI界面。
全彩,高解析度,圖標清晰直觀。
溫度曲線圖、壓力實時監測、燃燒效率百分比、剩餘時間、氧氣濃度、廢氣成分分析————所有信息一目了然,以動態圖表和數字的形式實時刷新。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觸碰,但職業本能讓他瞬間解讀出了大部分信息。
「我的————天————」
王建喃喃出聲,聲音乾澀,「這溫控————火焰中心溫度設定範圍,比我那兒高了至少1000度啊!」
焚化廠的舊式爐子,理論極限溫度也就二千二三百度,而且升溫慢如蝸牛,控溫極其不准,波動能達到正負兩三百度。
經常出現外面燒焦了裡面還沒熟透,或者突然溫度飆升把骨頭都燒成琉璃的情況。
而眼前屏幕顯示的溫度曲線預設峰值,輕鬆突破三千攝氏度,甚至還有更高的選項(標註著「特殊處理模式」)。
更恐怖的是,控溫精度達到了可怕的土5攝氏度。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燒更徹底,耗時更短,殘留物更少,能量利用率更高,對污染物的控制更好————
或許,能燒出品質更優秀更純淨的黑核也說不定?
這個念頭像電流一樣擊中了他。
「還有這個————」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個功能圖標,手指幾乎要貼上去。
「滾筒模式?自動旋轉,均勻受熱————可以自己爆炒」自己,省了我來回翻面啊!」
焚化廠最累、最枯燥、也最考驗技術的體力活,就是在燒過程中,需要用沉重的長柄鐵鉤或鐵耙,不斷翻動爐膛內的屍體,確保各個部位燒得均勻,避免黏連或燒不透。
一天下來,手臂酸麻得抬不起來,腰像要斷掉,虎口磨出血泡是常事。
而這個「滾筒模式」,意味著焚化爐可以像滾筒洗衣機一樣,讓「處理物」在爐膛內勻速、緩慢地翻滾,受熱絕對均勻,無需任何人工干預。
「這樣燒起來————我只需要每天專心跟屍體聊天就可以了啊。」
王建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羨慕。
他已經開始嫉妒起王聰了一能天天心無旁騖的跟屍體聊天,該是多麼幸福的事?
他的視線繼續向後移動。
爐體後方,連接著更加複雜的管道系統,旁邊有清晰的標識和流程圖。
「這是————焚燒後的氣體和顆粒物處理系統?四級過濾?靜電除塵?活性炭吸附?還有————骨灰自動收集和傳輸?」
王建順著示意圖看下去,嘴巴越張越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直接連通著後面的下水道」?焚燒完畢,骨灰自動冷卻、收集、通過密封管道輸送到指定容器————連手動清理爐膛、用鏟子一點點刮、篩分骨灰的功夫————都省了?」
全自動!
高效!
潔淨!
安全!
舒適!
這————這簡直就是每一名焚化工夢寐以求的神器啊!
總結下來,他腦子裡蹦出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念頭一焚化廠的正統原來在二監里啊!
王建喃喃自語,好半響才壓下了心底的躁動。
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幾口那「過於清新」的空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O
只能說,王壘對兒子的教育,真的是頗為「成功」的。
他用自己的言傳身教,成功地將「安分守己」、「腳踏實地」、「不要好高騖遠」的觀念,深深植入了王建的骨髓。
哪怕今天參觀了堪稱「顛覆認知」的二監,看到了獄警和囚犯眼裡的「光」,聽到了關於「點燃內心光芒」的激昂話語,甚至摸到了夢寐以求的「神器」————
王建內心深處,那堵由父親親手砌起的,名為「認命」的高牆,依舊沒有倒塌。
(ps:馮矩你就好好學吧~)
他還是下意識地想著—一我的根就在焚化廠。
我的過去,我的現在,我註定的未來,就是在父親工作了一輩子的焚化廠里,接他的班,燒一輩子的厄屍,吸一輩子的灰,攢一點微薄的黑核,換一點勉強活下去的錢。
外面的世界(比如二監)再好,再神奇,那也跟我沒關係。
我能偶爾出來看看,摸一摸,開開眼界,就已經很知足了。
某種意義上,他對從小長大的焚化廠,確實是愛到了骨子裡啊。
不是愛那裡的腐臭、陳舊、卑微和絕望。
而是愛那裡所代表的安穩,熟悉,可預測,以及————安全。
在焚化廠,他知道自己明天要做什麼,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問題,知道如何解決(即使解決得很糟糕)。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不會被期待太高,也不會被要求太多。
這是一種被苦難包裹起來的,畸形的舒適圈。
而他,不敢走出去。
總之,他骨子裡,真的就是一個沒有太大野心,乃至極度膽怯的平凡人。
他當然渴望改變,渴望希望,渴望被認可,渴望更好的生活————但這一切的「渴望」,都被一個無形的牢籠死死框住,局限在一個極其微小的安全的範圍內。
就像久居黑暗洞穴的人,突然看到洞口射入一束強烈的,他從未見過的陽光。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衝出去擁抱太陽,感受溫暖和廣闊。
而是眯起眼,感到刺目,感到不適,感到恐懼。
他會下意識地想退回陰影里,退回熟悉的黑暗和潮濕中。
同時在心裡安慰自己:有一點點光就夠了,能看到洞口就很好了,外面的世界太大、太亮,會嚇著我的。
他這種人,其實就是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普通人的真實寫照。
心懷微弱的火苗,卻不敢讓它燎原;
渴望改變,卻又死死抓住那並不舒適的「舒適圈」;
在現實的泥沼中掙扎,卻又害怕踏上或許通向高處但也可能墜入深淵的梯子。
在反覆的糾結、彷徨、自我安慰和偶爾的不甘中,一輩子就稀里糊塗按部就班地過去了。
說白了,是連做夢,都不敢做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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