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盛宴(1/2)
她不疼!
她以為被惡魔吃會疼,但一點都不疼。
她只感覺到鬆弛。
像繃了四十多年的弦,突然被人剪斷了,弦不彈了,不震了,安靜了。
她的身體在乾癟,不是慢慢乾癟,是一點一點地縮,像被扎破的氣球。
皮膚上的皺紋更深了,骨頭更凸了,眼窩更陷了。
那些積在褥瘡里的膿液在蒸發,不是被烤乾,是被抽走了生命力之後自己變干。
蛆蟲從瘡口裡爬出來,它們感覺到了宿主的死亡——不,不是死亡,是『生命力』的消失,它們不再蠕動,蜷縮成一團,然後也幹了。
她的意識在一點點消散。
變模糊,變淡,像墨水倒在清水裡被稀釋了,越來越淡,越來越看不見。
那些記憶——小時候在河邊捉魚的快樂,年輕時嫁給愛人的甜蜜,中年時生兒育女的辛苦,年老時身體潰爛的痛苦,全都淡了,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不清楚了。
她不覺得惋惜,因為那些記憶里沒有快樂,只有疼。
疼了四十多年,疼到她不記得不疼是什麼感覺。現在疼也淡了,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感覺在被抽離。
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因為馬拉卡的黑霧鑽進她的喉嚨,幫她把堵在氣管里的痰化開了。
「全部拿走……求你……終結我……」
馬拉卡聽到了。
它的裂口又擴張了一點,更多的黑霧湧出來,鑽進艾拉的身體。
它已經找到了那股生命本源的藏身之處——在艾拉的脊椎骨里,在脊髓的最深處。
那是最濃的一股,像一根被壓縮了四十多年的彈簧,壓得緊緊的等著釋放。
馬拉卡的黑霧纏住了它,拖住了它,把它從脊髓里拽了出來。
那股生命力在掙扎,像一條被鉤住的魚,拼命地甩尾,拼命地往深處鑽。
但馬拉卡的力氣更大,它的飢餓比任何掙扎都強。它把那股生命力拽了出來,吸進了自己的裂口裡。
裂口合攏了,不完全合攏,合攏到了原來的一半。
那一半的裂口邊緣不再飄碎屑了,因為那些碎屑被新吸進來的生命力粘住了,像膠水把裂口邊緣黏在了一起。
艾拉的身體在那一刻徹底乾癟了。
像是被抽真空一樣,一下子扁了下去。
她的皮膚貼在骨頭上,骨頭貼在床板上。皮膚變成了枯褐色,像秋天的落葉,像曬乾的橘子皮。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在她的身上,她的身體碎了。
像一塊被風乾了很多年的泥巴,你一碰它,它就變成粉末。
粉末飄在空中,飄在陽光里,飄在馬拉卡的魂體周圍。
八十七年的永生詛咒,就此消散。
馬拉卡站在那片粉末中,它的魂體比剛才凝實了不少。
不是變大了,是變厚了。
以前它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會散,現在它像一塊布,風能吹動,但吹不散。
那道裂口不再持續崩裂了,邊緣的碎屑不再飄落,因為新吸進來的生命力像膠水一樣把裂口粘住了。
它的三隻猩紅眼眸里的飢餓淡了一些,不是不餓了,是剛剛吃了一口,嘴裡的味道還沒散。
它站在艾拉的床邊,站了好一會兒。
它在消化。
新吸進來的生命力還在它的魂體裡翻湧,像剛喝下去的熱湯從喉嚨燙到胃,燙得混身發熱。
它需要緩一下。
小屋外面,風還在吹,灰霧還在飄。
遠處的祭壇方向,那些永生者的嘶吼聲和惡魔的尖嘯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馬拉卡轉過頭,三隻猩紅眼睛同時看向那個方向,它沒有吃飽,只是不餓了。
不餓和吃飽是兩回事,它還能吃很多很多。
它從門縫裡飄了出去,留下了一床的粉末,和一張空了四十多年的破床。
大批惡魔順著那道不斷拓寬的生死裂隙前赴後繼地湧入人類世界,就像是一條河。
漆黑的魂霧從裂縫裡傾瀉而下,像決堤的洪水,倒掛的瀑布,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缸墨汁。
那些魂霧不是均勻的,是一團一團,有大有小。
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頭。
大的飄在前面,小的跟在後面,大的吞小的,小的躲大的。
它們爭先恐後地往下涌,怕裂縫合攏,怕屏障修復,怕好不容易找到的出口又被堵上。
裂縫邊緣的規則碎片還在切割,每一次切割都有細碎的靈魂碎屑從那些魂霧上脫落,像雪花一樣飄散在灰白色的天幕下。
但惡魔們不在乎了。
碎就碎,散就散,只要能吃到一口鮮活的生命力,碎成粉末也值了。
馬拉卡飄在最前面。
它已經吃過一個了,那個癱在床上八十七年的老太太。
它的魂體凝實了不少,那道裂口不再像之前那樣不停崩裂。
它飄得不快,但很穩。
它朝著城郊另一個方向飄去——那裡還有一股微弱的生命氣息,像一根快要斷了的蛛絲,在風中顫顫巍巍地掛著,它要去吃第二個。
凱爾索斯跟在馬拉卡後面,但它不是完整的魂體,是無數碎片。
那些碎片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漫天飛舞,密密麻麻,忽聚忽散。有的碎片落在地上,被沙土埋了,又從沙土裡鑽出來;有的碎片掛在樹枝上,被風吹得搖晃,又被後面的碎片撞下來。
每一塊碎片都在喊餓,每一塊碎片都在找吃的。
它們不挑食,只要能啃到一點生命力,不管是從活人身上啃還是從死人身上啃,不管是從樹上啃還是從土裡啃,它們都啃。
萊薩拉掉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它的魂體被凍成了一坨冰坨,從裂縫裡掉出來的時候,直直地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大坑。
坑裡的硬土被砸碎了,碎石濺得到處都是。
它躺在坑裡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冰晶還嵌在它的魂體裡,從裡到外把它扎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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