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盛宴(2/2)
冰晶還嵌在它的魂體裡,從裡到外把它扎得死死的。
但裂縫外的溫度比地獄高,雖然還是很冷,但比地獄高了那麼幾度。
那些冰晶在緩慢地融化,一滴一滴地,化成水,被它的魂體吸收。它要等,等冰化得差不多了才能動。
維拉斯是第一個衝到祭壇上方的。
它從裂縫裡彈出來的那一刻,像一顆黑色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跡,划過灰白色的天幕,砸進了祭壇中央的血肉堆里。
血肉飛濺,爛肉和碎骨像煙花一樣炸開。
維拉斯的十幾雙猩紅眼睛在血肉堆里閃爍,像嵌在爛泥里的紅寶石。
它張開那些虛無的巨口,瘋狂地吞咽。它不挑,不嚼,不咽——它沒有嘴,沒有牙齒,沒有喉嚨。
它是用魂體吞,把血肉裹進自己的魂霧裡,用飢餓去消化。
那些血肉里藏著被永生詛咒困住的生命力,藏在每一個細胞里,藏在每一根骨頭的骨髓里,藏在每一滴血的血清里。
維拉斯把它們一股腦地吞進去,魂體在膨脹,像被吹起來的氣球。
低階小惡魔們沒有能力去爭奪祭壇上的血肉,也沒有能力去追蹤那些還活著的永生者。
它們太弱了,弱到連一個完整的魂體都凝聚不起來,只能以稀薄的、半透明的、像水汽一樣的形態存在。
裂縫裡的規則碎片隨便割一下就碎了。
但它們還是出來了,因為在地獄裡它們連碎的機會都沒有,只能永遠餓著、凍著、困著。
它們飄向了野外,飄向了山林,飄向了荒野。
那裡有畸變的鳥獸和扭曲的草木——那些被人類細胞碎片寄生、畸變成了半人半獸、半樹半肉的怪物。
低階惡魔們鑽進那些畸變生物的身體裡,依附在那些寄生於它們體內的人類細胞碎片上,一點一點地啃食。
啃得很慢,像螞蟻啃骨頭,蛀蟲啃木頭,但它們在啃,在活,在從被詛咒的永生中偷出一絲短暫的滿足。
高空之上,蒼白色天穹之外,吳恆靜立在那裡。
他的身體沒有實體,只是一團銀白色的意識凝聚體。
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淡漠地俯瞰著下方那片被詛咒的大地。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因為不需要焦點。
他看的是整體,不是局部,看的是天地間那些游離的、飄散的、凝固的創造特質。
它們在人間與地獄、生命與死亡、詛咒與解脫的瘋狂交織中,像被攪動的泥沙,從水底浮上來,從岸邊的泥土裡剝離出來,從空氣的每一個角落裡匯聚過來。
那些創造特質是上帝當年實驗失敗後留下的殘渣,是這個世界的底色,是永生詛咒的源頭。
它們本來凝固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像鹽溶在水裡,看不見,摸不著,但無處不在。
現在鹽被攪動了,從水裡析出來了。
吳恆指尖的銀色魔方在勻速轉動,不快不慢,像只趴在草叢裡的獵豹,等著獵物自己送上門來。
他不需要出手,他只需要等。
等鹽析夠了,等創造特質凝聚到最濃、最純、最容易被一把撈走的時候,他再伸手。
他在等待著。
人類世界,惡魔們的狂歡還在繼續。
馬拉卡飄到了城郊另一間破屋裡,這間屋子比艾拉的那間大一些,但更破。
牆塌了一半,屋頂的茅草被風颳走了大半,剩下的幾根木樑歪歪斜斜地架著,像骨折了的腿。
屋子裡住著一個老男人,年紀和艾拉差不多,但比艾拉更慘。艾拉只是癱了,他不僅癱了,還傻了。
他的腦子早就壞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壞的。
可能是六十年前,可能是五十年前,沒人記得。他只是睜著眼睛,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縫,他看了幾十年,但從來沒有想過那些裂縫像什麼。因為他的腦子已經不工作了。
馬拉卡飄到他面前,猩紅眼睛盯著他。
老男人的眼睛渾濁,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裡。但他的嘴在動,含混地發出一些音節,像嬰兒在學說話,像老人在說夢話。
馬拉卡聽不懂,也不需要聽懂。它的裂口擴張,黑霧湧出,鑽進老男人的身體裡。
老男人的生命力比艾拉弱得多,因為它已經散了,像一盤散沙。
馬拉卡吸了很久,才把那點散沙聚攏。
老男人的身體乾癟了,碎了,粉末飄散,馬拉卡的魂體又凝實了一點,裂口又合攏了一點。
它飄出屋子,繼續找下一個。
凱爾索斯的碎片散得更開了。
有的碎片落在一個缺了半張臉的中年女人身上。那個女人正跪在路邊,用石頭砸自己的手指。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做。她只是習慣了,疼習慣了,砸習慣了。
碎片鑽進她的傷口裡,啃食她傷口周圍的生命力。她感覺到一陣涼意,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沒有變化。但傷口周圍的疼輕了一些,不是不疼了,是疼的感覺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繼續砸。
有的碎片落在一棵扭曲的枯樹上。那棵樹里困著的人類靈魂碎片已經和樹的纖維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木頭哪是人肉。
凱爾索斯的碎片鑽進樹皮,鑽進木質部,鑽進那些人的碎片裡,和它們攪在一起互相啃食。
樹在顫抖,不是風吹的,是樹里的東西在打架,樹葉簌簌地往下掉,暗紅色的樹葉像血。
萊薩拉從坑裡爬出來了。
冰晶化了大半,它的魂體不再是冰坨,而是一團濕漉漉、滴著水的黑霧。
水不是水,是融化了的死寒。
死寒滲進地面,把周圍一片乾裂的硬土凍成了黑色的凍土。
它爬出坑朝著祭壇的方向飄去。
它的動作很慢,像老人走路,病人翻身,但它不需要快,因為祭壇上的食物堆在那裡,不會跑。
維拉斯已經吃瘋了。
它的魂體膨脹到了原來的兩倍大,臃腫得像一座小山。
那些猩紅眼睛被撐大了,擠在一起像一串串葡萄。
它的巨口還在不停地開合,但已經沒有東西可吃了,因為祭壇上的血肉被它吞了大半,剩下的被其他惡魔搶走了。
它不甘心,還在吞。
吞空氣,吞灰霧,吞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細胞碎片和殘魂粉末。
那些東西太少了,填不滿它的胃,只會讓它更餓。
它在祭壇上翻滾,咆哮,魂體表面的執念霧氣瘋狂翻湧,像一鍋煮沸的瀝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