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6章 生死混合(2合1)(2/2)
一個光著上身的老頭擠到最前面,他的肋骨根根外凸,皮肉貼在骨頭上,像是被火燒過的枯木。
他大喊著:「先吃我」。
用力把自己的胸膛貼向黑霧,旁邊的年輕人被推得踉蹌後退。
黑霧裹住了老頭的上半身,開始快速抽吸他體內殘存的生命力。他的皮膚迅速凹陷下去,骨頭輪廓越來越清晰,像是被抽乾水分的老樹皮。
老頭咧嘴笑著,牙齒又黃又稀疏,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終於,終於等到了……」
然後他的身體慢慢乾枯,像一團被揉皺的報紙,頹然倒下。
那團黑霧從他身上移開,還沒等它完全收縮,旁邊又有人沖了上來,用自己潰爛的下巴貼了上去。
黑霧來不及消化,又開始新一輪抽吸。
有人從後面擠上來,一隻腳踩進了另一個人的背,那人沒喊,只是往前爬。
人群混亂、嘈雜,有人喊「讓我先」,有人喊「我等了六十多年」,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把自己的傷口往黑霧上懟。
而另一批性格更加極端、渴望立刻解脫的人類,則直接朝著頭頂那道巨型空洞狂奔、攀爬、縱身躍入。
他們不滿足於等惡魔落地,他們要自己衝進地獄。
一個斷了雙腿的中年男子用手撐著地面,像爬行動物一樣快速往前挪,速度甚至比一些站著走的人還快。
他的手掌上全是血泡和老繭,碎石割破了他的指尖,他不在乎。他挪到一堵半塌的土牆下,爬上牆頭,用殘肢夾住牆沿,把自己往上撐。
他爬到了牆頂,又順著牆旁邊的枯樹往上攀。枯樹的樹皮被他的殘肢磨得剝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木質纖維。
他沒有停,繼續往上攀,攀到枯樹的最高處,縱身一躍,跳向了那片漆黑的空洞。
一個半邊身子被燒焦的中年婦人,把雙手伸進自己潰爛的胸腔,捧起自己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那顆心臟和正常人心臟一樣大小,卻跳得比正常人更慢、更沉。
她雙膝跪地,弓起脊背,用胸腔對準天空。
張開嘴,合上,又張開,她等待惡魔從高處落下,一口吞掉她的心臟。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廢墟頂端,她的身上纏滿了發黑的繃帶,繃帶下面露出的皮膚幾乎全是潰爛的。
她解開繃帶,一層一層地拆掉,像是拆去一件沉重的囚衣。繃帶落了一地,露出滿是瘡疤和膿血的軀體。
張開雙臂,向著那片黑霧天空仰面倒下。
那片黑霧裹住了她,她沒有掙扎,身體快速陷進黑霧之中,像沉入深水。
一個佝僂老人拄著一根枯枝站在路中間,仰著頭,睜大了渾濁發白的兩眼,一動不動地望著那片黑色。
他沒有喊,沒有叫,也沒有往前跑。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遺忘在田裡的稻草人。風從他身邊吹過,他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道空洞下面,但他知道自己還剩最後一段路可以走。
有人騎在別人的肩膀上,把手伸向天空,但夠不到。有人把枯樹砍倒,架在廢墟上搭成梯子,順著樹幹往上爬。
有人用布條把自己綁在別人背上,讓背著自己的人一起跳。有人什麼也不綁,只是向前走。
他們穿著破爛、沾滿膿血的衣物,赤著腳踩著碎石和硬土,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人群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話語。
「不要擠……慢慢來……能跳進去就行……」有人喊道。
「跳進去就能死,比等人來吃還快。」有人這麼應。
「上面那麼黑,我什麼都看不見。」有人遲疑。
「看不見才好,看見了就不敢跳了。」有人回答著,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等得太久之後的那種疲憊和釋然。
地獄虛空的洞口橫亘在他們頭頂,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大口。
那些先行躍入洞口的永生者,剛一觸碰到洞口的漆黑邊緣,便被地底湧上來的死寒氣息裹住,身體在空中開始乾癟、收縮、碎裂。
他們的五官在急速皺縮,眼球凹陷,嘴唇乾裂,皮膚像枯葉一樣捲曲。
有人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已經化成一團灰白的粉末,被地底湧上來的氣息捲走。
有人還剩下半截身體,手指微微抽搐,然後也被吞沒。
更多的人前赴後繼,從廢墟上、從枯樹上、從歪斜的牆頭上一躍而下,像不斷落進深海的石子,消失在漆黑之中。
地面上的惡魔也不再擁擠,因為人類比惡魔更多。
那些曾經只能在地獄深處餓到魂體開裂的餓魂,如今終於嘗到了滿嘴的生命力。
它們有的裹住一整排人,從上到下一起吸;有的纏住一個人的斷臂,拼命往裡鑽;有的懸浮在半空,讓底下的人爭先恐後地舉手去夠。
它們吃撐了,吃脹了,有些魂體已經滿到開始往外漏,但它們不會停。
因為一旦停下,身後的惡魔就會擠上來替代它的位置。
天空中的惡魔依然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但地面上的永生者也在源源不斷地走向它們。
有人被惡魔吞食,有人跳入地獄虛空,有人站在原地等,有人向前走。
生死壁壘已碎,兩界再無間隔。
生與死不再隔著那層無形的、堅硬的、脆弱的屏障。
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深淵不再是囚牢,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融化了,消失了。
只有那片黑色的空洞懸在頭頂,像一隻睜開的眼睛,注視著下方這片已經沸騰了億萬年的世界。
吳恆站在高空之上,俯瞰著這一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