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2/2)
「若是證據確鑿,符合國法,我自然支持。」海文清沉默道。
「那若是證據並不充足呢?」王佑繼續問道。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海文清皺眉道:「既然證據不足,只需按照已有的證據處置即可!」
王佑微微搖頭,問道:「老師可還記得晁仲約之案?」
「晁仲約之案?」
海文清臉色微變道:「你提這個做什麼?」
「學生對此事略有耳聞,只是覺著有些奇怪!」
王佑說道:「當年晁仲約賄賂叛軍,消息傳回汴京,官家震怒要處死他,可旨意到了范大相公手裡,范大相公卻拒絕簽發。
那時朝堂因為此時分為兩派,以范大相公為首的反對處死晁仲約。
理由是自太祖以來,未曾輕殺文官。
另一邊則是以富相公為首的官員,認為這種等同叛國之舉,若是不殺,以後必然有很多官員有樣學樣。
可最終經過范大相公勸說,富相公等人也默許不處死顯仲約。
而范大相公勸說的理由也十分可笑,說是怕官家殺順手了,以後會殺他們。
可滿朝文武難道都是怕死之人?這樣的理由顯然不夠充足。」
王佑開始聽說此事,只以為范大相公欺世盜名。
可後來他仔細想想,覺得這其中怕是沒有那麼簡單。
即便范大相公欺世盜名,難道滿朝文武就都是怕死之人?
更何況,范大相公的說法,只是一種猜測。
而且官家要殺的還是一個犯官,說什麼擔心官家殺順手,將來會殺他們,有些太牽強了。
這種藉口更像是在為所有文官樹立一個免死金牌。
以范大相公當時的地位,只要不犯什麼大錯,是不可能被判死刑的,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擔憂。
至於說是為了子孫後代,也說不過去。
王佑不相信范大相公會不清楚,他阻止這件事,可能會在史書上留下罵名。
海文清聞言嘆了一口氣,道:「當年我在地方為官,得知這個消息,也難以置信。
雖然我收到消息的時候,事已定局,但我還是寫信憤怒的質問了范大相公。
范大相公實乃世所罕見的君子,他這麼做都是有苦衷的。
當時變法已經遭遇了不小的阻力,就連那些支持變法的人都開始動搖了。」
「所以范大相公這麼做,是想向那些反對的官員示好?」
王佑眉頭微皺,范大相公應該沒有那麼蠢吧?
這件事雖然對所有文官都有好處,但也不至於讓那些人因此支持變法。
畢竟官家會不會殺他們很難說,但支持變法現在的利益就要受損。
「范大相公怎麼會如此天真。」
海文清搖了搖頭道:「范大相公並不是想以此向那些反對變法的官員示好,而是為了安撫那些動搖的官員。」
「安撫那些動搖的官員?」
王佑一怔,仔細思索了片刻,道:「范大相公是想阻止官家殺文官,讓那些支持變法的人沒有後顧之憂?」
「不錯!」
海文清說道:「當年若不是通過這種方式,堅定了那些支持變法的官員決心,新法甚至有可能都得不到推行,就已經失敗了。」
王佑沒想到其中居然還有這樣的緣由,一時間也難以評價這種做法。
海文清所說若是真的,范大相公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告訴那些支持的文官,即便失敗也不會死。
沒人喜歡一個立場不堅定的人。
若是有生命危險,那些動搖的人為了保命,哪怕知道這些會被唾棄,也會選擇倒戈。
可若是沒有生命危險,只是丟官,就不值得他們倒戈了。
畢竟丟官還有起復的一天,臨陣倒戈被人不恥,可能官職就到頭了。
而且還要背負罵名,受人唾棄,怎麼選一目了然。
王佑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蘇軾。
他在王安石變法時,因為抨擊新政,被革新派的人針對,差點丟了性命。
而之所以最後保住了性命,就是因為不殺文官這條規定。
倒不是當時的皇帝要維護這條規定,而是那些革新派中有人反對。
當時反對變法的也不少,有人就提議處死蘇軾,震懾那些反對者。
可他們內部有人就說,一旦破了不殺文官的規矩,以後他們和及他們的子孫後代怎麼辦?
最終那些支持弄死蘇軾的人,還是妥協了。
這麼說起來,蘇軾能夠保住性命,還是范大相公的原因。
因為大宋本來並沒有不殺文官的規定。
太祖太宗和真宗皇帝都有殺文官的記載。
先帝寬仁,繼位後一直沒有殺過文官。
晁仲約所做之事,影響太過惡劣,先帝才動了這個念頭。
正是因為范大相公的這次阻止,先帝一直到死都沒有殺文官。
等先帝死後,本來不是祖宗規矩的,也變成是了。
因為對於後面的皇帝來說,先帝一樣是祖宗之一。
也就是說不殺文官是從先帝這裡正式開始的。
這麼說起來,范大相公也留下了一個大坑。
「老師可曾想過。」
王佑問道:「一旦這個規矩徹底形成,後面的皇帝幾乎很難違反,文官不管是行事還是爭權都將肆無忌憚?
以為無論他們怎麼斗,都不可能死。
不僅如此,類似晁仲約這種官員也會越來越多。」
「當時為了變法,哪裡想的了那麼多。」海文清搖頭道。
「現在已經不是想不想那麼多的問題了,而是這條規矩已經形成了。」
王佑正色道:「這次也是唯一一次打破這個規矩的機會了。」
先帝的死和充王謀反有一定的關係,只要坐實那些人參與造反,百官也無法拿祖制來壓官家。
造反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當造反都不用死了,那以後造反的人只會更多。
海文清沉默許久,說道:「老夫想勸你,沒想到反過來被你勸了。」
「因為學生看出老師並不想勸學生。」王佑微笑道。
「是啊。」
海文清嘆息道:「你說的有道理,只要官家不牽連甚廣,我是不會反對的。」
「老師英明!」王佑笑道。
「這麼說你之前騙我了?」海文清面無表情道。
「老師可冤枉學生了,我說的都是實話,不過我感覺陛下確實有這個意思。」王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