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責任在誰?(下)(1/2)
最叫人棘手的還是下水道。
伯利恆在歷史上曾經數次被摧毀而又重建。現在所留的建築以及設施幾乎都是古羅馬人建造的——古羅馬人同樣也將他們的上下水系統帶到了這裡,只是相比起羅馬城中那些可以直立行走的下水道,伯利恆的下水系統就沒有那麼寬敞了。
一個高大的人需要在裡面匍匐前進,一個矮小的人也要屈下膝蓋,原先負責清理下水道的是兩個侏儒——他們的工作並沒有那麼繁重,出現了淤塞才會叫他們下去疏通。
人們便叫以撒人去做這件事情,他們對這件事情充滿了恐懼,哭嚎連天,但當初伯利恆的人們願意留下他們,就是因為騎士們說可以叫他們去做那些伯利恆的基督徒們所不願意做的事情,他們被逼無奈,只能一個個的爬了下去。
按照塞薩爾的要求,他們要疏通那些可能導致下水不暢的部分,以保證從儲水庫引下的水流能夠沖刷到下水道的每一個部分,哈瑞迪只遠遠的看了他的主人一眼,肩膀上就挨了一棍棒,對方低聲咒罵著,仿佛他們所尊崇的小聖人被他這個以撒人看了一眼,也算是玷污。
但如果哈瑞迪沒有聽錯,那些握著塞薩爾的手,親吻著他的長袍,撫摸他的配飾與靴子,仿佛在瞻仰一個聖跡的人們所懇求的——是要他保證自己的親人可以安然無恙的回到身邊。
但這怎麼可能呢?這種要求原本就是相當荒唐又無理的。
如果這些人正如他們所說的那樣,尊敬他們的小聖人,就不該提出這些荒謬的要求。
那些人死了才是常理,就像是以撒人,他們之中也有得了瘧疾的,卻無法得到相應的治療和照料,已經有好幾個人陸續倒下,並且再也起不了身了。
如果塞薩爾能夠有著一副冷硬的心腸,對此不聞不問的話,倒是一樁司空見慣的事兒,哪怕他是伯利恆的領主也是如此——就如十日談中所說,在遭遇瘟疫的時候,爵爺和騎士會拉上吊橋,關閉城堡的大門,而富人們則會跑到人口稀少的莊園、修道院裡繼續悠閒度日。
民眾們不但不會向他問責,還會哀嘆自己命運不濟呢。
瘟疫原本就是一個騎士和領主不應也不能干涉的事情,在教會幾乎壟斷了所有的醫療資源之後,他們應當去哀求安德烈主教,而非塞薩爾——作為騎士和領主,他唯一面對的敵人應當是異教徒和異端的軍隊。
忘恩負義者又何止以撒人呢?哈瑞迪低聲喃喃了一句,俯下身體,緩慢地爬進了下水道。
————
塞薩爾此時卻感覺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另一個世界。
在另一個世界,在醫院裡,在他輪轉的每個科室里,即便連充滿了希望的產科也不例外——每時每刻都能聽到相似的哀求聲——救救我的親人!救救我的愛人!救救我的朋友!
而此時,他甚至不能說自己會盡力而為。
他不是修士和教士,他只能說他會代他們向天主和聖人祈禱,祈求他們的庇護能夠落在這些不幸的人身上。
而他也並不能停留很久。他雖然已經將蒿草的用法交代給了安德烈主教,但安德烈主教畢竟是這個時代和地方的人,他也不擅長使用藥草,甚至無法分辨病人的病情已經發展到了哪個階段。
而無論是病人還是他們的親人,顯然也更信任塞薩爾,他們看不到他便會驚慌起來,而要讓他們接受治療,更是需要塞薩爾出面,他們才能確定自己沒有在接受什麼巫術。
塞薩爾在呻吟不止的病人間走過,他的手垂著,好叫這些被裡瘧疾折磨的疲憊不堪的人觸碰。
這裡的修士與教士——即便接受了「賜受」的人,也已經快要要支撐不下去了,他們要調製藥水,捏合魚膠(用來口服提純的青蒿素),登記新病人的姓名與來歷,還有巡視。
巡視是不能間斷的,除了病人的病情隨時會發生變化之外,還有一些病人會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譬如說他們會吞咽一枚金幣或者是銀幣。
普通人直接吞下金幣或者是銀幣,會導致窒息、內出血和內臟穿孔——但此時人們並不了解這些,他們只是聽說純粹的金子和銀子能夠吸收毒素,祛除邪魔,哪怕他們得的是瘟疫,他們也想要試一試,或許這樣做便能讓自己重新變得健康起來呢。
被發現的人還能被奪下金幣或者是銀幣,並且強迫他們嘔吐,沒被發現的人基本上都沒有生還的機會。
教士們雖然有著天主賜福,卻沒有解剖學方面的知識,現在也沒有機器能夠讓人看到金幣的位置,即便有強大的教士,可以在瞬間止住血流,彌合傷口,他們也沒法將吞下的金幣拿出來。
塞薩爾是來照看這些病人的,也是為了選擇第一個嘗試新治療法的病人。
這可能是他僅有的,也無法擺脫,並且沉甸甸的一份私心——他希望那個病人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即便沒有藥物帶來的併發症,也幾乎沒有了生還的可能——而他正與他的老師希拉克略,這個曾經給予了他新生與希望的老人情況類似——從年紀,身體狀況到病情發展……
「您在找什麼?」一個微弱的聲音問道,塞薩爾微微的嚇了一跳,他循聲望去,一雙亮閃閃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
他走過去,一旁的教士馬上為他提高了油燈,在油燈搖曳不止的光亮下,他看見了對方——那是一個女人。
「我們真是挺有緣分的,大人,又見面了。」
「原來你還在伯利恆,內麗。」
「我為什麼不在這裡呢?雖然我丈夫的親友……恨不能將我活活打死,但我確實贏得了決鬥,托您的福,我的日子過得還不錯,至少比過去的二十年更好,但現在……看起來命運終於要向我追償……那些不該屬於我的東西了。」
她說起話來斷斷續續,可以聽得出一直在勉力提高音量。
塞薩爾沉默著伸出手去試了試她的體溫,她的體溫很高,而且周身也縈繞著那種污濁黏膩的臭氣。
「你在腹瀉嗎?」
「腹瀉……還有嘔吐,大人,我的情況很糟糕,之前已經有好幾個……和我一樣的人,被他們拉出去埋葬了。
我現在還沒有……尿血,他們說如果我尿了血……就必死無疑。是這樣嗎?大人?」
塞薩爾並不想在這個時候安慰她,沒有必要,這個女人似乎一直就很清醒,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會竭盡全力的去爭取。
「我可以向您懺悔嗎?大人。」雖然這裡多的是教士和修士,但如果一個人堅持要向另一個人懺悔的話,只要他是個基督徒,也不是不可以。
塞薩爾身邊的修士善解人意的走開了幾步,而內麗卻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我覺得您是在找什麼?您是在找什麼吧。」
「我正在找一個病人。」
「是您認識的人嗎?」
「不是。」
「那麼他肯定有著特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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