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折翼(14)兩章合一(2/2)
西奧多拉還真是沒那麼做。她當時滿心歡喜,錯誤地認為,曼努埃爾一世對安娜還有著一絲舔犢之情,即便在嫁妝上百般吝嗇——除了賽普勒斯之外,她也認為這是因為曼努埃爾一世一時衝動,承諾將整個賽普勒斯贈給這對新人,後來又不免有些懊悔,才會如此前後矛盾。
她完全想不到,那時候皇帝就已經將安娜當做了一枚必然會遭到捨棄的棋子,甚至不容許她有一點點的幸福——咬上曼努埃爾一世的喉嚨時,她倒希望自己真的能夠未卜先知,在牙齒上擦上毒藥。
曼努埃爾一世的痛苦,可能更多的來自於他的多疑,他僅有的婚生子還未成年,他一旦死去,作為攝政的王太后安條克的瑪麗必然會與他的大臣們吵作一團,甚至可能大打出手,陰謀會紛至沓來,即便有在安條克公國的博希蒙德,他也不能確定這對母子是否能夠在失去了他的庇護後,繼續享有原先的尊榮。
他當然會感到焦慮,而現在的賽普勒斯就如同一枚落入了泥沼的寶石般被人重新撿拾起來,擦拭得熠熠生輝,他怎麼可能放棄賽普勒斯呢?
有了賽普勒斯,無論是賄賂還是交易,他的兒子都將得到一大助力。
「但婚約已經成立了,」一個聖殿騎士說道:「皇帝或許可以反悔——君士坦丁堡的教士都是一些沒用的玩意兒,但他就不考慮之後的事了嗎?」
眾人紛紛點頭,這太蠢了,甚至可以說是鼠目寸光,曾經有國王做過類似的事情,違背誓言,出爾反爾,就算沒有教會懲戒,之後也沒有人願意相信他們了,沒人為他們打仗,更有無數臣屬反叛,他們最後的結果幾乎都很悽慘。
「我在君士坦丁堡待了近四十年,諸位,又在曼努埃爾一世的身邊服侍了他十多年,沒有人,能比我更清楚所謂的皇帝是個什麼噁心的玩意兒。
大人們,」西奧多拉看了一眼周圍的騎士們,「你們對於政治並不精通,更不擅長耍弄陰謀詭計——你們正直,果敢,遵從著君王與教會制定的法律,和一些好人一樣有著天真的想法,總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要遵從天主的旨意行進和發展的,盟約必然有效,誓言必然得到尊重,上位者同樣要受到信仰與德行的制約。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你們永遠不會想到,在所有的鬥爭之中,最可畏懼的不是暴君,也不是權臣,更不是睿智的學者與勇武的將軍。
恰恰相反,最該畏懼的是——蠢貨,或者是那些不再有任何顧忌的人。」
「他們若是如此做是要下地獄的。」一個騎士馬上反駁說。
「對呀,」西奧多拉一拍手,「若是他們不怕下地獄呢。」
這句話頓時讓那個生性正直的埃德薩騎士啞口無言,只能瞪著她:「如果他們不在乎,或是認為,教士和君王的身份可以讓他們得到寬赦呢。
你看你們,只因為我是個女人,又發了誓,就允許我與你們的女主人面對面的坐著,哪怕她即將生產——你們或許覺得,安娜公主曾經將我託付給你們的主人,你們的主人更是將我當做一個母親般的尊敬。
我就應當感念他的恩德,按下我的嫉妒,善待你們的女主人以及這個孩子,」她瞥了眼鮑西婭的肚子,「我不會對這個孩子有任何不利,但如果我就不呢,我突然發了狂,我忽地中了邪——而我所能做到最輕微的惡事,可能就是讓這個女人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一同一命嗚呼,而你們——卻依然抱有這種僥倖。」
「但你已經說了……」
「說了又如何,你們依然沒有動作,好吧,即便我不曾懷有惡意,但我不能改變主意嗎?任何人隨時都可能有著千百種念頭。」
「我們能夠阻止你。」
「萬一沒阻止得了呢,你們要自殺向你們的主人懺悔嗎?就算你們自殺了,你們能夠換來這個孕婦與她孩子的存活嗎?
你們不能。
而曼努埃爾一世的能量比我大得多,關係到賽普勒斯,我們甚至無法說他是一意孤行——願意支持他的人肯定不少。
你們也看到了,它如今是那樣的美麗而又繁榮,就如同一枚隨時可能結出豐碩果實的好樹,誰不想要?
曼努埃爾一世想要,那些穿紫袍的也想要,他的總督和大臣更想要。
而他如果這樣決定了,你們之中的誰能改變他的想法嗎?就算你們能走到他的面前,去譴責他的無恥、忘恩負義與不誠信,且不說你們能不能做到,就算能做到,對他又有什麼傷害呢?
聚攏在他身邊的人都是為了利益而來的,沒有利益,你們也同樣無法把他們從他身邊驅開,他依然會有很多支持者,更不用說——你們對我們而言也是異端,他們未必會有什麼心理壓力。
哪怕因為這個原因,曼努埃爾一世的信譽受到了質疑,但那又怎麼樣,他還能活多久呢?就算是受人嘲笑,難以得到信任。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等到他的兒子繼位,只需要設法做出一副虔誠的姿態,自然會有願意去吹捧和鼓譟的人。
其中就有可能存在賽普勒斯的總督,他清楚自己的權勢因何而來——與塞薩爾不同,你們的主人毋庸置疑的擁有這座賽普勒斯的所有權,他不會對拜占庭的皇帝感恩。
無論是現在的這個還是將來的那個。」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默。
在漫長的寂靜之後,納提亞站起身來,「無論如何,請讓我安排您休息吧。您一路從亞拉薩路趕來,一定已經非常的疲憊了。」
西奧多拉站起身來,點點頭,知道接下來他們可能要商議一些事情,但不能在她在場的時候討論,她跟隨著侍女們去了一處幽靜但安全的臥室,而房間裡的人們等到納提亞回來後才開始議論紛紛。
埃德薩伯爵的騎士們總是站在納提亞這一邊的,伯爵將他最重要的兩個人託付給了他們,而他們的忠誠早已在塞薩爾賜予他們領地和工坊的時候變得無比堅定。
聖殿騎士團以及另外兩大騎士團的成員也有著各自不同的看法。
聖殿騎士團的騎士們有些尷尬,畢竟西奧多拉指出,他們並不介意從曼努埃爾一世這裡得到更多的好處。
但聖墓騎士團的騎士們,因為鮑德溫的緣故還是站在塞薩爾這一邊的。他們認為,若是曼努埃爾一世當真如此背信棄義,那麼他所說的任何話都不可靠,何況他也會派來總督,難道那個總督就不想獲得整個賽普勒斯的所有權嗎?他們的權力同樣會受到限制,而且還要面對一個異端。
當初塞薩爾獲得了賽普勒斯的所有權時,你們如何歡喜如今都已經忘記了嗎?那正是因為他是個十字軍騎士,而非一個如拜占庭人的緣故。
這番話引起了善堂騎士團騎士們的一致認同。
善堂騎士團多數時候都是中立的,既不偏向於國王,也不偏向於教會,但作為一個騎士與領主塞薩爾都是無可爭辯的楷模,沒有人比他做的更好,更必不會說一個由曼努埃爾一世委派的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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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奧多拉無法知曉討論的結果,但讓她欣慰的是,當她被允許在侍女和侍從的陪伴,或者說監視下走上街道的時候,明顯的可以感覺到整座城市的警備正在收緊。
她當然是希望能夠看到這一景象的,作為一個皇帝的妃嬪,一個已逝之人的養母,一個拜占庭女人,帶著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而來,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雖然在塞薩爾的姐姐納提亞,以及他的妻子,還有騎士面前言之鑿鑿,氣勢十足,但事實上,她自己也不能確定是否能夠說服他們。
而在此之前,她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她因為上一次的事情而變得患得患失,瘋瘋癲癲了嗎?或許那只是皇帝的一次試探和勒索——對那個大臣的,也有可能,這五萬枚金幣來自於另一樁買賣?譬如那些熱那亞人?雖然他們的年收入也只有五萬枚金幣。
但她知道自己不該心懷僥倖,上次心懷僥倖的結果大家都看到了。
她在上船之前就做好了思想準備,就算是被仇視、被防備和被嘲笑,她也認了,只要他們能夠因為她的提醒而興起了哪怕一點點對拜占庭的防備也好,而事情的發展遠超過她的預期。
他們相信了她,也確實加強了防備啊,在她直言不諱的提醒之下,聖殿騎士團的騎士們更是發了誓,他們不會與拜占庭的曼努埃爾一世媾和——如果皇帝確實悍然違背了他的誓言的話,另外兩個騎士團的騎士們也如此做了。
雖然誓言有時候也不那麼可靠,但總比沒有的好。
「是我的錯覺嗎?」她低聲問道,雖然加強了警備,但總督宮前的市場卻要比她見過的更加繁榮了。
是那時候因為養女安娜的死,她無暇他顧,又或者是她的記憶產生了偏差。
「的確有變化,」身邊的侍女笑著說道:「夫人,它原先並沒有這樣整齊。」
「不僅僅是整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它原先可沒有這麼多的商鋪和貨物。」
除了塞薩爾之外,誰也沒能料到一個簡單的舉措,就能夠對賽普勒斯的民眾產生如此之大的影響。
雖然冰糖不可能被拿到這種市集上售賣,但依然會有數不清的商人來這裡碰碰運氣,或許他們就碰到了一個急著去向自己喜愛的女性求愛,而不得不賣掉自己份額內冰糖的騎士呢,又或者在一場露水情緣後的侍女拿出了昨晚才得到的禮物,用來換取自己喜歡的絲綢和珠寶——像這樣的意外發生的不需要太多,哪怕一萬個人中只有一個人碰到了這樣的好事,其他人也會迫不及待的趕來。
或許下一個幸運兒就是他呢。
冰糖所具備的價值,並不在於它能夠換來多少金子,更因為它可以成為某個領主或者是國王的敲門磚,哪怕是最卑微的游商,也能夠藉此機會上跳一階。
而商人們的性情註定了他們不可能空手而來,他們總是帶著各種各樣的貨物,或是直接交易,又或者以物換物,不需要多久,總督宮前的市場,就變成了一個紛紛擾擾的商業中心。
在這裡你可以看到所有在歐羅巴以及地中海地區流通的貨物——銅錠、錫錠、玻璃、烏木、象牙、金銀首飾及水晶、琥珀、瑪瑙、貝殼、紅玉髓,玻璃器皿、樹脂,橡子、杏仁、無花果、橄欖、石榴……
但令人驚奇的是,這時候幾乎已經凌駕於總督宮之上的區域並不混亂,相反的還很整齊。
地面平整,道路上鋪設石子,兩側則是排水溝,寬度足以容許兩輛馬車交錯行駛,商鋪矗立在一下排水渠的後方,這些房屋全都是用石磚而非木頭、牛皮、泥坯搭建的,雖然看上去有些單調卻能避開火災的隱患和倒塌的危險。
「但這個造價也實在太高了,商人們能夠承受得起嗎?」
「這些都是領主建造的。」侍女說:「然後商人將其買下,或者是租借。」
只走了幾步。西奧多拉就敏銳的發現,這裡的道路幾乎都是橫平豎直的,也就是說,無論是縱向還是橫向都可以相互連通——它們就像是紡織機上的經緯線,而勾勒出來的小格子就是商鋪的位置。
也因為這個原因,雖然人流洶湧,卻不曾發生擁堵的狀況,西奧多拉購買了兩匹絲綢和一瓶香油。
之後她還看到了另外一處售賣木質器皿的地方,還橫貫著一條水渠,商人們與他們的僕人正在從這道水渠中取水,有些人直接捧起來大口啜飲,或者是捧給自己的坐騎。
水渠當然也是新建的,它穿過了整條市場,侍女快樂地比劃著名手勢,「從派迪亞斯河引來的水,但直接喝這裡的水太不符合您的身份了,您要冰嗎?」
「冰?」
「這裡有冰商。」侍女迅速地離開而又迅速的回來,回來的時候舉著一個銀杯,銀杯中蕩漾著紫紅色的玫瑰水,漂浮著潔白晶瑩的雪塊。
西奧多拉接過來,卻只是微微的碰了碰嘴唇,便遞給了侍女。「你喝吧,孩子,我不是那麼渴。」她在大皇宮裡待了太久,已經不習慣在外面隨意地接過別人遞來的東西吃喝了。
她向前走了兩步,好奇地打量著一頭騾子兩腿之間垂掛著的東西,看上去像是個布囊。
那個商人見到了一位貴婦人,正在打量他的騾子,不敢過於輕慢,只能鞠了一個躬。在西奧多拉問起這個布兜的時候,他有些尷尬,但還是誠實的說道:「這是這個市場的規定,無論是人還是畜生的糞便,都不能落在地上。人有固定的廁所,羅馬式的,很乾淨,但畜生我們管不了,所以只能在它屁股底下罩個兜子,積攢了一兜可以拿去換錢,雖然不多,但足夠一天的草料錢。」
西奧多拉這才察覺到,一路走來,腳上居然沒有粘上骯髒的泥濘:「真好啊。」
「可不是嗎?」那個商人附和道,「這裡的街面簡直比我家的床榻還要乾淨。可惜的是,這裡的領主不允許我們隨便睡在街上。萬幸的是,這裡的旅館並不貴。」
西奧多拉給了他一枚銀幣,商人頓時喜逐顏開,感恩連連地走開了。
「多好啊。」西奧多拉又喃喃道,這正是她想要看到的景象,哪怕她最初不顧安危的趕來,是希望曼努埃爾一世的陰謀不要再次得逞,而養女安娜的希望能夠得以圓滿。
但現在看來,她或許做了一件最該做的事情——將來哪怕她下了地獄,只憑這份功績,也不會畏怯於魔鬼的拷打和試煉。
納提亞與鮑西婭商議過後,分別給塞薩爾以及威尼斯的丹多洛寫了一封信。前者是示警,後者則是求援,也可以說是尋求這位老人的指引。
丹多洛在君士坦丁堡做過十多年的大使,對曼努埃爾一世也有著一定的了解,為了先前遭受的恥辱與折磨,他也在君士坦丁堡中安插了一些耳目,應當能夠確定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
但寄給丹多洛的信立即到了這位老人手中,塞薩爾看到這封信卻要在七天之後,在他為聖哲羅姆所服的齋戒和苦修完成之後,他才被允許脫下修士的衣裳,回到凡人的世界。
而作為一個普通的修士,所有送給他的東西,無論是信件、食物還是用品,都要接受檢查,食物會被切開,用品會被敲打,看看裡面有沒有攜帶著什麼修士不允許擁有的東西,信件也會被打開,然後查閱其中的內容。
但因為塞薩爾的身份,修道院院長只是將這些東西全部收集了起來,然後放在一個上鎖的小木箱裡,等塞薩爾完成了修行,才將這個木箱交回他。
塞薩爾打開箱子,首先看到的就是鮑西婭和納提亞送來的信,他才打開,還沒有來得及閱讀,門外的侍從就匆忙沖了進來。
「大人,」他面色煞白,驚慌地喊道,「宗主教閣下出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