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折翼(15)(1/2)
幸運與厄運是兩件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事物,但有個地方,它們倒是完全一致——那就是它們到來時,從來就是無聲無息,難以察覺,叫人猝不及防。
站在伯利恆「糞廠門」前的守衛有些緊張地靠近了一輛運載屍體的敞篷馬車——糞廠門是每座城市都有的門,用於傾倒污物,運送死者——他手持著長矛,謹慎地挑開包裹著冰冷軀體的亞麻布。
一旁的同伴看了,有些奇怪地問道:「你這是在幹什麼?這輛車是從城裡出來的,最近也沒有受通緝的罪人,何必這么小心?」
守衛不說話,他不會告訴同伴,在他的家鄉,同樣發生過一場瘟疫,留在幼小的他心中最為鮮明的景象就是層迭著屍體的馬車——雖然說,倒在伯利恆的朝聖者每天都有,但近來的數量著實叫人擔憂。
他掀開了一點亞麻布,看到裸露出來的皮膚上沒有黑點,癰,膿腫就安心多了,一旁可能是死者親友的人對他怒目而視,一把將亞麻布放了下來:「可憐的約翰是因為拉肚子死的!」
「可不是麼,」另一個年長些的穩重人勸說道:「如果是瘟疫,我們也早就倒下了,但我們現在還是健健康康的。」
守衛退後了一步,沉默不語,此時卻又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隆隆而來,無論是送葬的人還是守衛都被嚇了一跳,幸好此時日光明亮,遠遠地他們就看到一面赤色的旗幟正在迎風飛舞,還有一匹猶如冰雪捏成的白馬。
「是伯利恆騎士!」一個朝聖者低聲且敬畏地說道。
伯利恆騎士在亞拉薩路以及周圍的城市中一向享有小聖人的美名,這次聖哲羅姆顯聖,人們都說祂是為了塞薩爾而來的,是為了褒獎他之前在聖戰中所建立的功勳。
可惜的是伯利恆騎士不會從糞廠門進城,他們在車隊不遠處轉向,往大衛門去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場的人都感覺他匆匆回首看了他們一眼。
塞薩爾心情沉重,他知道,作為曾經獲得「賜受」,同樣身為被選中者的老師並不那麼容易生病,何況他身為宗主教,亞拉薩路最高的宗教領袖,盤桓在普通朝聖者身上的「熱病」、「冷病」、「餓病」、「累病」絕對不會出現在他的身上。
他的扈從早已上前,一邊高呼著主人的名姓,一邊高舉旗幟,守衛們在波拉克斯的馬蹄踏上吊橋前,便已經驅散城門前的民眾,人們看著隊伍如同颶風般地從自己面前卷過,議論紛紛——尤其是那些伯利恆的居民,塞薩爾的溫和是有目共睹的,他很少會在城中騎馬。
一些好事的人跟了上去,他們看到塞薩爾朝聖誕教堂去了。
「是主教有什麼事情要和領主商議嗎?」
「應該不是,如果是主教,應該是他往聖哲羅姆修道院去,對了,宗主教閣下不正在聖誕教堂嗎?」
教堂從來就不是一個獨立的建築,而是一個建築群,當然,塞薩爾也不會從那扇只有四尺高的正門入內,他並不是為了朝拜聖子誕生之處而來的——他繞過它,策馬奔向後方的大門——那裡連接著庭院,而庭院的一翼矗立著主教和教士的住所。
宗主教駐蹕於此的時候,安德烈主教也只能讓出自己的房間,而後門已經等待著幾個教士,其中一個一見到塞薩爾,馬上衝上來,想要牽住波拉克斯的轡頭。
波拉克斯的脾氣比國王的坐騎卡斯托還要壞,又是一匹驍勇的戰馬,它只微微一側,就避開了教士伸出的手,不僅如此,它還高高揚起前蹄,若不是塞薩爾力氣大,一把把它拽了過去,這個魯莽的傢伙肯定要遭殃。
「別靠近它,」塞薩爾急促地說道,從波拉克斯的身上一躍下馬,他身後的騎士才得以抓住波拉克斯的韁繩,波拉克斯認得這個人,但還是朝塞薩爾叫了兩聲。
「好啦,」騎士說:「你的主人現在正焚心如火。」
塞薩爾一眼便看見了安德烈主教——他不敢等在門外,宗主教若是發生了什麼,對伯利恆的影響太大了,他一言不發地拉過了塞薩爾的手臂,拖著他往前走,只是走到了可以看見房間的地方,就是塞薩爾拖著他走了。
伯利恆所有的高級教士均聚於此,幾個人出來,幾個人進去——他們正在輪番為希拉克略治療。
「是遇刺還是……」
「疾病,但很棘手。」安德烈主教說。
塞薩爾拋下了身上的斗篷,他從城外的聖哲羅姆修道院而來,雖然距離不遠,但也是煙塵滾滾,何況他還穿過了密集的人群——若是帶著什麼致命的病菌,對一個情況危急的病人就是雪上加霜。
在進門前,他還拿出自己的小銀壺,從裡面倒了一些酒精在手裡,擦了手和臉。
濃郁的酒氣在房間裡散開,一些教士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情。
「老師?」
塞薩爾走到床前,希拉克略正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嘔吐物,糞便和香料。
「發生了什麼?和我說——要詳細。」
服侍希拉克略的教士上前——他當然認得塞薩爾,知道對他無需隱瞞,「宗主教閣下是在三天前的夜晚開始發熱的,他呼喊著想要喝水,我端水過去的時候發現他正在發熱,但不是很熱,喝了水後,他就又睡了……」
「然後?」
「之後的一天他繼續祈禱,閱讀經書,處理了一些工作,雖然還有些疲倦,但看不出有什麼不適的樣子,但在晚上,他又開始發熱……」
「你們沒有勸阻他,叫他休息嗎?」
「您知道,宗主教閣下的勤勉如他的虔誠一般,我們勸了,但他說沒有什麼不舒服的,但……大概晨禱的時候,他突然渾身劇痛,甚至無法念完禱詞,我們把他攙扶回房間,並且為他治療——過了一會,他好了,就繼續禱告,但在用了早餐後,他開始嘔吐。
嘔吐之後是腹瀉——又出汗,打寒戰,我們召來了更多的兄弟,他們輪番為宗主教閣下治療,但好轉片刻後病情就會變得更加嚴重。
直到……現在……」
塞薩爾不再說話,他坐在希拉克略的身邊,而後伸出手臂,挽住老人的脖頸,一碰到皮膚,他的心就往下一沉,除了熾熱(估計有四十度左右)之外,還有潮濕與緊繃,頸側的動脈更是跳得突突的,身體更是一陣陣地打顫。
除此之外,希拉克略還在低聲囈語,塞薩爾低頭去聽,他在叫冷。
塞薩爾心中已經有了一個猜想,「除了宗主教閣下之外,還有誰病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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