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折翼(2)(2/2)
你看,我有這麼一個兒子,為此我幾乎要自抽耳光——只要我一想起他所乾的那些蠢事。」
雷蒙聞言,倒是真心實意的想勸勸自己的這個同僚和政敵。
但這時候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亞比該還真是一個罕見的找不出一星半點好處的傢伙。
「或許我原來的打算就是錯的,他們至今為止一直沒有孩子,那個沒生出來的不算——而我,我已經老了,你也是,但你的大衛卻正在當年,你真的沒有想過嗎?」
雷蒙的喉嚨微微顫動了一下,但還是沒說話。
「你的大衛也有著弗蘭德斯家族的血脈。
好吧,就算你不想為自己的兒子考慮,那麼你也應該為自己考慮。鮑德溫從不信任我們,畢竟我們也是曾經勸說過阿馬里克一世捨棄他,把他送進修道院,重新結婚生子的人,雖然我們所做的並不能說是過錯,但作為當事人,他肯定恨毒了我們。
他不信任我們,所以就從身邊拔擢可信的人,而塞薩爾就是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用他來拉攏他人,壓迫我們這些老臣,你難道沒有發覺嗎?
人們已多久沒有提起我們的名字了。我們原先看待那個年輕人,猶如看待我們的後輩——我說的是塞薩爾,但現在他已經與我們並駕齊驅,他長劍所指的不是我們的兒子,而是我們。
一旦他成為大馬士革的總督——雖然我們之前並沒有這個職位,但只要他真的有了大馬士革,又有了賽普勒斯,還有與亞拉薩路近在咫尺的伯利恆,你猜十來年後,在鮑德溫終於無法支持下去,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會將他的王冠交給誰?
交給希比勒和亞比該的兒子嗎?
或者是交給你,或者是大衛?
會嗎?他不會的,他只會……」
「夠了,別再說下去了!這都是很久之後才會發生的事情……」
「很久之後,你怎麼知道?你以為阿馬里克一世真的猜到自己會在四十多歲的時候就去見了上帝嗎?如果這樣,他就不必急匆匆地將他的兒子冊封為騎士,將伯利恆給了他的侍從,並且任命你為攝政大臣,又為我的兒子亞比該與公主希比勒定下婚事了。
多麼可笑,他甚至只給了你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而這種婚事也只是為了將我推出去和與你相互廝殺,他想讓他的兒子鮑德溫能夠平安地度過這段過渡期,並且順利的將權力握到自己的手裡。
他成功了不是嗎?如果我們任由事態發展下去,而不加以遏制的話……」
「你要怎麼遏制?叛亂嗎?我不會那麼做,博希蒙德,我們有著一個就連初代的戈弗雷也未必能夠與之相比的國王,雖然他有些地方確實令人討厭,但你也不得不承認他足夠謙卑而又寬容。
如果換做阿馬里克一世,我們大概沒可能像現在這樣悠閒。」
「可惜的是,我並不打算去吃他的那些殘羹剩飯,我們應該得到最好的,至少除了國王之外,最好的。
而我們面前只有一個障礙,你知道希拉克略現在正在預備將阿馬里克一世列聖,並且將阿馬里克一世死後發生的兩件聖跡公布出去嗎?」
博希蒙德往後一倒,他將雙手交迭著,放在腹部,雙腳則不客氣地搭上了桌子。「我知道,見鬼的——那兩件聖跡都與埃德薩伯爵有關,他有國王的恩寵,有民眾的擁護,有騎士的忠誠,有宗主教的愛護。他曾經最大的不足,也就是他的出身,也已經被證明了——哪怕鮑德溫最後沒有選擇他,他也能自己戴上王冠。」
「我們還有什麼辦法能把他拉下去呢?」雷蒙也感到了一絲懊悔,哪怕是在阿馬里克一世去世後的那段時間,他們也不是沒有動手的機會,但他總是顧慮重重,一來二去就拖到了此時。
「辦法總是有的。
何況你以為他現在還能獲得那麼多人的好感嗎?賽普勒斯就算了,伯利恆也能勉強叫人接受。但大馬士革——我都不知道那些撒拉遜人在想些什麼,或許他們所想的與我們恰好一致,在這個世上,並不是只有刀劍才能殺人。
聖裁的時候,還有教士吃了加了鹽的麵包噎死的呢。」
「你是說——他們,那些撒拉遜人?」
「為什麼不呢,換做另一個人,這種手段可能起不到作用,對異教徒,大部分人沒有什麼德行可言,但埃德薩伯爵的名聲更多地來自於那些撒拉遜人,從敘利亞的蘇丹努爾丁到現在的埃及蘇丹薩拉丁——他與撒拉遜人之間的交情還真是深厚的很。」
博希蒙德滿懷惡意地嘲弄道:「我不太相信一個能夠成為蘇丹的人,真的會因為個人的喜好而縱容一個敵人肆意地生長。」
「你是在說,他沒法從那些撒拉遜人那裡得到什麼實質性幫助?」
「原本就是這樣,他們只不過是看中了少年人的輕浮率性,予以利用罷了。看看現在的大馬士革,換做任何一個人,這裡的撒拉遜人都不會過得這樣安寧,他們還弄出了監察隊,你敢信嗎?為了異教徒而損害基督徒的利益。」
「我覺得這也並沒什麼不好的。」
大衛也是監察隊中的一員,雷蒙也確實快要被他的兒子說服了。
「那麼我還是那句話,這種事情難道我們就做不成嗎?
就算我們做不成,大衛就做不成嗎?就算是亞比該,我多給他幾棍子,他也會乖乖按照我的話去做。
我擔心的是,最終我們還是為了他人做了嫁衣裳。
我從不認為真的會有什麼純粹的好人,即便是在沙漠中苦修了五十年的修士,他難道不是在求天主垂憐麼,不是在期望自己能夠比世上的任何一個人更靠近天堂嗎?
他再怎麼虔誠,再怎麼純潔,再怎麼刻苦也是有目的的——而這個目的往往要比其他人所求的都要來的大。」
「你認為埃德薩伯爵也是那種人。」
「為什麼不?自從他出現在亞拉薩路,他所做的任何一筆買賣都沒有虧本的時候,很快就要到他收取最後一筆利潤的時候了。
雷蒙,我們要麼坐以待斃,要麼就要行動起來了。」
「你已經行動了嗎?」
「你開始變得狡猾起來了,看來你也得到了不少教訓。是的,我已經行動起來了,我寫了兩封信,一份給羅馬的教皇亞歷山大三世。另外一封,給了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曼努埃爾一世。
「亞歷山大三世?」
這裡是聖地,不服於羅馬教會的人數不勝數,而且亞歷山大三世也已經老邁不堪,他不再認為這個老傢伙還能做出什麼事情來,雷蒙不感興趣的搖搖頭。
「至於曼努埃爾一世……塞薩爾可是曾經救過他的人,而他對塞薩爾似乎也十分看重,他將他的女兒嫁給了他,並且拿塞浦洛斯來做了嫁妝。」
「他的兒子,哦,不對,他的私生子阿萊克修斯王子可是被塞薩爾砍了頭,雖然原因是他在賽普勒斯掀起了叛亂,」博希蒙德笑吟吟地道:「別做出那個表情來,我們還能不懂其中的緣由麼?」
怎麼說呢?雷蒙的父親就曾經和自己的私生子叔叔打過很多次仗,甚至為此曾經求助於努爾丁和當時身為大馬士革總督的烏努爾——與曾經的敵人媾和來請求他們去對付自己的私生子叔叔,令人驚奇的是,這場盟約居然真的完成了。
但由此可以看出,繼承權與領地的爭奪一向就是血腥而又赤裸的,甚至無需顧及任何道義、法律或者是信仰。
在針對新娘安娜的刺殺沒發生之前,或許還有人讚嘆塞薩爾的好運,但在事情發生之後,但凡有點智商的人都知道,曼努埃爾一世根本就是恩將仇報,禍水東引。
對於他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十字軍和他的兒子在賽普勒斯上打的兩敗俱傷,而後他就可以趁機宣稱這樁婚姻無效,不費吹灰之力的得回一個乾淨的賽普勒斯,只是事情的發展沒能如他所願。
「算了,這對我們沒有好處。」曼努埃爾的所求當然是得回他不小心丟掉的賽普勒斯。
而大衛是梅爾辛的領主,沒有了賽普勒斯的庇護,位於亞美尼亞與拜占庭之間的梅爾辛就會變得危險起來,基督徒的海權與貿易會受到影響,朝聖路甚至也有可能中斷。
博希蒙德只說了一句話,「他願意用五十萬個金幣來換回賽普勒斯,還有錫夫利凱(一座鄰近梅爾辛的港口城市)來換取你的忠誠。」
「你呢?」
「我可能得到賽普勒斯的某個城市。」
「亞歷山大三世能給我們什麼?」
「這個嘛,教皇的賜福你要嗎?」博希蒙德開了一個玩笑,隨後感嘆道,「可惜我只有一個兒子。」
「你是說要大衛娶他的私生女。」
「這會是一樁合適的買賣。」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去見了上帝,教皇私生女兒的婚事不值錢。」
「那麼大馬士革?甚至……亞拉薩路國王的王位?」
「鮑德溫還活著,他至少還有十幾年可活。」
「誰知道呢?意外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
「你瘋了。」
「我沒有,相反的,我還非常理智。我在向你提出和解,為此我甚至捨棄了自己的兒子。
是的,我承認聖城之矛和聖城之盾的名聲確實動人,但你又豈不知大衛不會成為聖城之劍呢?就如你怎麼就知道他不會成為一個好國王?」
博希蒙德這樣說的時候,一直在笑,而雷蒙也笑了起來,先是莞爾,而後是微笑,最後是哈哈大笑,最後他收起笑容,站起身來:「不,不,我從來不知道你居然是一個這麼會說笑話的人,不過很抱歉,我要去做事了,我想你肯定也有很多工作要做,鑑於我們才有了大馬士革。」
他側過身體,想要從博希蒙德身邊掠過,卻被博希蒙德一把拽住了袖子,對方的力氣如此之大,差點讓他向後跌倒,雷蒙伸手緊抓住桌子的邊緣,一聲不出,但已經與他相處了幾十年的博希蒙德,如何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他突然跳起來,緊緊地抓住了雷蒙的脖子,把他往窗口推去:「往下看。」
看什麼呢,這是撒拉遜人的城堡,此時屬於新的勝利者,他們聽到號角鳴響,大門敞開,國王正和埃德薩伯爵並肩踏入這裡,他們在扈從的服侍下下了馬。
庭院中的騎士都走到他們面前,向他們鞠躬,其中就有威廉.馬歇爾爵士以及雷蒙的兒子大衛。
看看這樣的景象,雷蒙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冷酷的聲音在他的後方響起:「看看,如果你還是那樣怯懦的話,這樣的景象將會在最後的無數個日月中重演成千上萬次,你能忍受嗎?你能忍受的話,你就可以從這裡走出去,看在上帝和我們以往的情分上保持沉默,什麼都別說。
我肯定是要去做的,我忍受不了讓這麼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雜種爬在我的頭上,就算為此失去了自己的性命,我也不在乎,隨便他們給我什麼罪名,謀殺也好,叛國也好,我是肯定要殊死一搏的。
至於你……你可以等到那個小奴隸戴上了王冠,再去向他卑躬屈膝,當然還有你的兒子大衛,還有大衛的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