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價值所在(2/2)
而塞薩爾看到她的時候,那個曾經踮著腳尖和他跳舞,給他繡了一塊大花手帕,顫抖著前來揭發希比勒與亞比該陰謀的小女孩,已經真正地長大了。
她的皮膚雖然白皙,但因在沙漠中跋涉,即便已經長時間用頭巾裹住面頰和頭髮,但依然不可避免地變得粗糙、厚重,她曾經經歷的一切凝聚並刻印在她的眼神和舉止中,即便塞薩爾現在已經是多國的君主,在他面前,達瑪拉依然不卑不亢,甚至如同一個朋友般地與他相處。
而塞薩爾更是在第二天單獨召見了她,向她了解那些發生在敘利亞或者是亞美尼亞的事情。
比起那些遊走在大街小巷的小鳥和吹笛手,達瑪拉接觸的上限要高出很多。她雖然更熱衷於為平民們看病和治療,但無論她到了哪裡,又有哪一個騎士爵爺,或者是總督,敢於怠慢她呢?
「羅馬教會有找過你嗎?」
「找過,而且不止一次,開出的條件也一個比一個優渥、一個比一個慷慨。羅馬教會的意思很明顯,只要達瑪拉願意去羅馬,就可以馬上成為一個女子修道院的院長。
想要的任何東西,什麼權力、榮譽,錢財,又或者是人們的敬仰,封聖也不是不可能,還有……男人或是女人……」
聽到這句話,就連塞薩爾都忍不住笑了,而達瑪拉更是樂得前仰後合。「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她笑著說道,「畢竟那些被迫進入修道院的公主,或者是貴女,也會追求愛情的吧?」
「那麼你呢?」塞薩爾正色問道,「你要永遠這樣下去嗎?」
「要說沒想過,那就是在胡說八道,」達瑪拉坦然地說道,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她也渴望有一個堅實的懷抱,可以依靠,看到孩子們的時候,也忍不住想要把他們攬到懷裡。「但如果我結了婚,」達瑪拉明確地說道,「我知道我沒辦法兩者兼顧,我必然要捨棄一部分,不是捨棄我的婚姻、家庭和孩子,就是捨棄我現在的事業——「事業」是這麼說的吧。
於是我所想的那些,在清晨的陽光射進來的時候,也就化作了泡影,或者說,比起我將要做的那些,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我難以想像自己會停留在某處,作為一個人的妻子或是母親那樣活下去……我有著那麼多的事情要做。」她說道。
「更多的醫生,醫學書籍,記錄,醫院,病人……這些問題都還沒有解決,我幾乎不敢在晚上想這些事情,一想,就再也睡不著了。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夠如我的丈夫和孩子期望的那樣,將所有的注意力和身心全都放在他們身上呢?那樣對他們太不公平了。
事實上,我也曾經勸過吉安。」
「你勸過他?」
「是啊,雖然他已將繼承權讓給了他的弟弟,並且決定留在聖地,但留在聖地的騎士,也未必不能擁有自己的婚姻和妻子,還有孩子,我相信您會讓您的騎士擁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城堡和領地,他完全可以回到塵世之中,但他並不願意,我原先還想要勸他的,但後來我就改變了這個想法,大概是因為某一天,他堅持要留在一個可能有瘟疫橫行的村莊裡的原因。
我並不在那個村莊裡,那個村莊甚至是撒拉遜人的。從那一刻,我便知道他雖然依然在我身邊,但他守護的已經不單單是達瑪拉了,他有著他的理想和意志。我若是繼續勸說,那就是在侮辱他了。」
塞薩爾也不由得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對年輕人……當他們得知將來的丈夫,將來的妻子就是對方的時候,是多麼的幸福啊,不過事情演變到現在,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那麼我曾經和你說過的事情……」
「你是說洛倫茲嗎?」
「算是作為父親的一點偏心吧。」塞薩爾說道,「這是洛倫茲第一次獨立的去做一件事情。」
之前大馬士革的那次不算,那次是不得已而為之,而這次是洛倫茲主動要求的,也算是塞薩爾給予他的一次考驗。
只是作為一個父親,他還是會擔心,所以他便召回了達瑪拉,這樣他的擔憂也可以少一些。
利奧捧著一本經書,心不在焉地翻著。
他將自己藏在一叢低矮的薔薇花後,現在還沒開花,但枝葉已經非常茂密,他等在這裡不是為了別的,正是想要去看一看,那位被許多人忌憚,被許多人支持,又被許多人詛咒,也被許多人尊敬的聖女達瑪拉。
作為一位公爵之子,他沒兩下就猜出了為什麼羅馬教會這樣左右搖擺,遲疑不決了。
達瑪拉的能力確實令人垂涎。雖然羅馬教會中擁有最強大的教士,據說他們連麻風病都可以治癒,但在那些無法被眼睛看到的病症上,毫無疑問,達瑪拉要勝過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只是他忍不住抽了口氣,為自己的想像而渾身發寒。
他曾經聽說過,在羅馬的上層社會中,從那些紅衣教士到白衣聖父……他們似乎沿襲了古羅馬人的傳統,就是慣以啜飲年輕人的鮮血來保證自己青春永駐,精力充沛。
有人聽說達瑪拉竟然能夠治癒內臟,就生出了一些可怕的心思。
古羅馬文明中原先便存在有牙齒移植的記錄,也就是說,將奴隸或者死者的牙齒植入他人口腔,這種醫學手段也早已被應用在了羅馬教會的那些主教和教皇身上。
但他們所渴求的並不止於如此,他們還想要更多——據說聖父曾經開玩笑問,是否能夠創造喀邁拉?
喀邁拉是古希臘神話中的怪物形象,融合了獅子的頭、山羊的身軀和蟒蛇的尾巴,面目獨特。
但利奧卻已經聽說,在一些無人知曉的地方,已經有人嘗試將別人的腿、手,甚至嗶嗶……移植到自己身上。
而眾所周知,衰老的象徵就是行動艱難,心跳急驟或是緩慢,呼吸遲滯以及頭腦遲鈍,那麼換一個新的是否能夠讓他們真正地重煥青春呢?
旁人聽起來這簡直就是瘋話,沒人會以為他們能成功。但試一試對他們有什麼妨礙呢?幸好達瑪拉在這裡,在聖地,在塞薩爾的庇護之下,教會的手伸不進來。
利奧聽見了一陣響動,他連忙屏住了呼吸,將雙腳更收進來一些,沒想到走過來的兩人並不是達瑪拉和她的侍女,而是洛倫茲和另一個貴女。
這位貴女是加利利一個貴族的女兒,她被送到洛倫茲身邊,並不是出於善意,或者說並不是出於對洛倫茲及其母親的善意,哪怕到了今天,依然會有人認為塞薩爾可能會宣布第二段婚姻無效,重新迎娶一位身份更為高貴、擁有龐大嫁妝甚至領地的妻子——就如他的第一個妻子拜占庭的公主安娜,又或者他會擁有幾個婚姻之外的愛人。
當塞薩爾還是個奴隸出身的侍從時,貴女們甚至不會和他說話,到現在,哪怕只是作為一個情人,她的家族都有辦法依靠這段關係獲得一些好處。
但洛倫茲與那位侍女的爭執並不是因為這些見鬼的情愛之事。
「我也想要上學。」那位侍女急切地說道,「我們每天都陪著你去學堂,但我們只能等在外面用丟沙包和擲帕子來打發時間。既然你的父親允許你去上學,為何不能再加上我呢?你知道我會讀寫拉丁文,會彈琴,會算數,我還自學了撒拉遜人的語言。」
「可是你就算去上學了,學到了你想要學到的知識,那有什麼用呢?」
洛倫茲冷酷地回答道,「我需要上學,我需要去了解那些撒拉遜人以及他們的知識,他們的習俗和權力構架,他們的信仰,你去了,即便學到了這些東西,對你又有什麼用處呢?除非你將來要嫁給一個聖地的貴族。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允許你插手他的軍隊和對外事務,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們的脾性。等到那時候,你要麼將這些珍貴的知識繼續埋藏於心中,要麼就是在床榻、孩子的搖籃以及各種各樣繁雜的事物中,把它們忘得一乾二淨。
我知道我的父親為我能夠與那些男子一般就學耗費了多大的心力,請你告訴我,他為什麼要為你那麼做呢?為了他的領地上能夠多出一個會開方程式的夫人,你的丈夫會允許你出來工作嗎?又或者是允許你教導你們的孩子,至少在這二十年內他不會答應的。
二十年後你已經老了。」
這位貴女比洛倫茲還要大三四歲,她確實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看她的眼中涌動著不甘和嫉妒。「還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夠明了:我的父親之所以願意給我這樣的權力,也是因為我早在七歲的時候就已經被揀選了。
你應該知道我是被選中的,與那些能夠頂盔戴甲,上戰場的騎士一樣,而我也確實履行著與他們相同的義務。我訓練,我殺人,指揮我的士兵,我將來會統治一座城市或者是更多,你或許有才能,但你的才能必然是要受到約束,至少是現在我不能給你這樣的承諾。」
「你怎麼知道我做不到呢?即便我現在沒有被選中,但我知道您父親身邊有個騎士,他是在二十多歲,快三十歲的時候才被選中的。
或許我也有可能呢?」
「這件事情你應該去懇求你的父親和兄長。」
「他們不會答應的。」
「也就是說你要我的父親違背向他們承諾的話來滿足你的願望,還有那個問題,你覺得你有什麼價值讓他這麼做?」
那個貴女站在那裡,渾身僵硬,幾乎說不出什麼話來,但她還在堅持,還在掙扎。
洛倫茲看著她,知道她為何會如此惶急,她在塞薩爾這裡沒能取得應有的成果,她的父親已經催促她儘快回到家中,他們可能已經為她選好了一門婚事,只等她回去。
她不願意,但也知道塞薩爾幾乎不會拒絕,她只是想留在這裡——因為塞薩爾在這裡,而洛倫茲更是不會縱容她。
「我,我也可以做到您所做到的那些事情。我也可以上戰場。我也可以如男人一般穿上盔甲與敵人廝殺!」
洛倫茲沒有說話,但利奧已經在心中嘖了一聲糟糕,這傢伙可能要徹底地激怒洛倫茲了。
「利奧!」洛倫茲突然高聲叫道,利奧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從花叢之後跳了出來。
「去叫個教士來。」
利奧哦了一聲,他不太清楚洛倫茲想要幹什麼,但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迅速地轉身奔向了另一處,幸好他們就在城堡里,城堡里多的是教士和學者,他很快拉來了一個他認識的教士。
這位教士見到利奧如此匆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連忙跟了過去,當見到洛倫茲時,他忙不迭地給她行禮,洛倫茲卻只是抬了抬手,然後一指那個侍女:「待會兒你為她治療。」
利奧呵呵了一聲,果不其然,他在心中喊道。
那個侍女更是不明白洛倫茲要做什麼,洛倫茲轉過頭去,望著她,而後毫無預警地一耳光抽了上去。
若洛倫茲不是被選中的人,也不曾經過騎士們的打磨和戰場的試煉,這一耳光就像是小貓打鬧一般,並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但這位貴女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戰士,這一耳光下去,即便洛倫茲並未盡全力,但依然打得她面頰塌陷,鼻子歪斜,口中更是鮮血迸出,牙齒如珍珠般的滾落。
她被打得飛了起來,撞到了一旁的大理石花盆才停下。
她被打懵了,一時間動彈不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出一聲驚恐萬分的嚎叫,這聲嚎叫含糊不清,低如蚊吶,洛倫茲等了一會,什麼也沒等到,她走過去的時候,那個貴女更是嚇得動都不敢動,洛倫茲把她拽了起來。
洛倫茲提著那件絲絨長袍的領口,逼迫她與自己面對面,從那雙眼睛裡,她看到的只有恐懼和痛苦,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曾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她甚至無法逃跑,「感覺到了嗎?這只是一耳光而已,而在戰場上打在你臉上的,可能是一柄寬劍,甚至是釘頭錘。
你知道釘頭錘吧,在錘頭上面鑲嵌著許多尖端朝外的釘子,那些釘子比獅子的牙齒更可怕,挨上一下,就是一大塊皮肉飛起,連帶著你的骨頭一起折斷,甚至於粉碎。如果是被選中的騎士或得到啟示的學者——這一下去,你就可能沒有了一條胳膊,或者是一條腿,就算是馬上得到了治療也沒用,直到現在,除了耶穌沒人能讓憑空少了一大塊的肢體重新長出來,而你所遭遇到的痛苦更甚於現在的千百倍。
你或許要說你現在的反應完全是因為你沒有經過訓練,那麼經過訓練也是一樣的。
哪怕是我,我也不能保證在每次戰鬥後都能夠完整地回到我父親身邊,我得到了特權,是的,將來還會得到更多的權力,領地、城堡,但這都是因為我有這個價值。
如果我做不到,那麼我也會和你一樣,頂多我的父親會讓我在修道院和一個比較稱我心意的騎士中選擇。
教士!」她喊道,教士急忙趕上來為貴女治療。
幸好對於這種皮肉傷教士是最擅長的,他將雙手輕輕地放在那個貴女的臉上,並且小心地糾正著她的鼻樑,一個騎士或者說扈從鼻樑歪斜沒什麼,但對於貴女來說就要命了。
幸好洛倫茲下手還是有分寸的,幾個呼吸後,貴女的面孔便恢復了原先的秀美,甚至皮膚都要比以往更白皙一些,一些細小的創口也隨之不見,證明這件事情發生過的,只有她長袍和斗篷上殘留著的血。
「你回去吧,好好的想一想,如果你還想要讀書,上戰場,那就做好準備,最起碼得斷幾根骨頭。」
等到那位貴女在教士的扶持,或者說是拉拽下走遠了,利奧才用一種讚嘆的目光看向洛倫茲,「我還以為你會迫不及待地接受一個新同伴的加入呢。」
「我接受,然後看著她去死嗎?」洛倫茲想了想,「她甚至不會死,而是在遭受過極其慘烈的折磨與痛苦,甚至沉溺於自己的悔恨後才死。」
「你似乎對她過於嚴苛了些。」
「嚴苛?我身邊就有一個侍女,她叫蘿拉,你也見過她,她雖然也是被選中的,但我可以保證,即便她沒有被選中,她依然可以伴隨在我的身邊,無論是上學還是上戰場,但她,我知道,她肯定不行。」
「如果她行呢,如果她真的會再來找你?認為自己可以忍受這種痛苦呢?」
「那我就帶她去上學,上戰場!」
洛倫茲斬釘截鐵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