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新主人(上)(1/2)
「蘇丹薩拉丁!」阿迪勒高聲叫道,他快步搶上前,一手扶住他兄長的肩膀,另一手緊緊地握住了那隻流血的手,才碰觸到薩拉丁,他就渾身一顫,明明碰觸到的應當是個活人,但所傳來的觸感,卻告訴他所攬住的是一尊粗糙的石頭雕像,又硬,又冷,但他確實是有血有肉的,一道猙獰的傷口正在那蒼白的皮膚上綻開,貫穿了整個手背,鮮血淋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薩拉丁並沒有拒絕阿迪勒的扶持,甚至在阿迪勒有意扶著他後退,讓他重新坐到寶座上的時候,他也沒有拒絕,他沉默著,面無表情,仿佛此世間的一切與他都沒有了聯繫。
「學者!醫生!」阿迪勒厲聲喝道,那些被突然爆發的父子衝突驚嚇到的學者和醫生們終於動作了起來。
一個最值得信任的學者疾行上前從阿迪勒的手中接過了薩拉丁的手,他念誦經文,那可怕的傷口便停止了流血,只是它太深了,也太大了,「我們可以直接治好,蘇丹,但之后里面的創傷只怕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癒合。
在這段時間內,初愈的這隻手不能夠承擔任何沉重的負擔,像是騎馬、拉弓,舞刀都不行。」「那就先把它縫合起來,」薩拉丁說,「你們已經試驗過很多次了,不是嗎?」
將傷口重新縫合起來,尤其是對那些又大又深的傷口而言,再施加先知與真主的恩惠讓它們癒合,痊癒的速度就會快很多。
「但是;……」
「沒什麼但是。蘇丹也只是一個凡人而已。」
學者聽了,便長長的嘆了口氣,吩咐他身邊的學生去給他拿手術器械來,學生領命飛奔而去,不多會,便拿回了裝有針線、剪刀、小刀、鋸子、鉤子、鉗子以及酒精的皮匣,整整一套。
縫合傷口雖然早就有了,但成為真正可以被人類大範圍使用的技術,還是在最近,那位黑髮碧眼的基督徒騎士在幾年前開始使用羊腸線,蠶絲來縫合傷口,並且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或許是因為他並不是一個醫生或者是學者的關係,對於這項技術他並未秘而不宣,而是慷慨的允許多人學習,其中也包括了一些撒拉遜人。
這當然也給他招來了一些不好的非議,但他從來就是我行我素之人,現在又有了這樣的名聲與地位,做起事情來更是肆無忌憚。
何況,無論他人如何詆毀,那些受人恩惠的基督徒,撒拉遜人甚至於更遠的突厥人、拜占庭人、以撒人都必須要承他這份情。
薩拉丁身邊的學者要比所有人更早的接觸到了這些,不僅如此,在薩拉丁的支持下,他們還曾經寫信向塞薩爾尋求一些問題的答案。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覺得匪夷所思。十字軍與撒拉遜人本是死敵,這種可能會挽回一個甚至很多個重要人物性命的技術,怎麼會有人慷慨的授予自己的對手呢?
但回信很快就到了,不但到了,隨著回信而來的,還有三份醫用器械包,包括剪刀、羊腸線、紗布和酒精,就是學生拿來的這些。
正如薩拉丁所說,他之前已經做過了多次試驗,從罪犯、平民到貴族,而他與他的學生技術確實已經鍛鍊得非常精純。
雖然看上去著實可怕一一這種醫療手法竟然是將一個人的皮肉如同布匹般的縫起來,但好處也是立竿見影的,阿迪勒幾乎就是眼看著那道猙獰的傷疤從薩拉丁的手上消失,他甚至無需戴上手套遮掩,也不會有人發現他們的蘇丹莫名其妙的在自己的宮殿中受了傷,而且不多會,蘇丹的拇指和食指便可以輕微的挪動。薩拉丁只是試了試,傷口深處依然有些隱隱作痛,但比起以往類似傷勢帶來的痛苦,幾乎可以忽略。薩拉丁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直到學者和醫生們退去,阿迪勒重新跪下來,親吻他的袍子,請他寬恕自己的僭越之罪一一因為他出於對兄長的愛戴,以及對蘇丹的敬仰,見他受傷後,就不顧一切的衝到了他的身邊,並且在不經允許的情況下接觸了蘇丹的身體。
「你在說些什麼啊?阿迪勒。」薩拉丁溫和的說道,「坐到我的身邊來,讓我靠著你。」阿迪勒馬上走上前去重新在薩拉丁的身邊坐下,並且用肩膀做他的依靠。
這次他感覺到的終於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雕像了,心跳正通過相互接觸的地方有序的傳來,就讓阿迪勒安心又擔心。
安心的原因,無需多說。擔心……則是薩拉丁的怒意似乎已經消失了,或者說它從來沒有來過,這不是好事。
剛才襲擊蘇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被薩拉丁所愛著的諸子之一。
他的三子阿齊茲。
即便是在撒拉遜人的世界中,嬰幼兒的天折率依然很高,只比基督徒稍好一些。
因此站在薩拉丁的立場上,他的二子、三子幾乎與長子一樣重要,誰也不確定他們能否成長到接過薩拉丁給予重任的年紀。
薩拉丁的正妻,也就是前代大馬士革總督之女,並未能生下孩子,薩拉丁的幾個兒子都來自於其他女人的腹中,以血統來說,他們是平等的,他們血液中珍貴的那部分完全來自於他們的父親薩拉丁,而非他人,又因為薩拉丁頭三個孩子年齡相差都不大的關係。他的長子在70年出生,次子72年出生,三子73年出生。他們從薩拉丁這裡得到的東西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錢財、僕人、教師以及宮殿,而薩拉丁也並未避諱過一一他不會如基督徒那樣只因為某個孩子先出生而決定將一切交給他繼承,他們與今後出生的兄弟會陷入一場殘酷而又長久的競爭,做出裁斷的乃是薩拉丁本人,他的獎賞就是蘇丹之位。
殘酷嗎?毫無疑問,相當殘酷。
但薩拉丁能夠有一個平庸的兄長,但他絕對不會允許他的兒子之中也出現圖蘭沙這般令人失望的貨色,尤其這次讓他失望的並不是一個兒子,而是兩個兒子。
阿迪勒站起身來,面色冰冷地看著已經被黃衣的馬穆魯克按在了地上的三子阿齊茲,阿齊茲最初還有一些驚慌,畢竟他做出的行為,無論是對於一個蘇丹而言,還是對於一個父親而言,都是毫無疑問的悖逆。但他似乎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相反的,他依然憤懣不平,理直氣壯。
「那些僧侶已經抓到了嗎?」
薩拉丁的問題更是引來了阿齊茲兇狠的眼神,阿迪勒冷哼了一聲,「全都抓住,我一個也不曾逃過。」「他們引誘我的兒子走上了歧途,教他去反對自己的主人和父親,他們的罪行是不可饒恕的。在我出征之前,我要看到他們被處以火獄之刑。」
「您不能!」
阿齊茲並不怎麼擔心自己,或許他認為,作為他父親的兒子,他的罪過並不會帶來多麼沉重的責罰。但他卻又擔心他的那些朋友和老師們,他從他們這裡獲取了許多自己從來不曾被碰觸的知識與權力,並且為之沉迷不已。
方才他正是在這裡與自己的父親爭論是否要與這些人繼續往來的時候發生了爭執一一在他聽說蘇丹不但要求他遠離這些人,還要將後者驅逐出開羅時,一怒之下將手中的一隻飲水杯直接擲向了蘇丹。這隻飲水杯在握柄的地方,有一個尖銳的凸起一一而阿齊茲雖然只有十三歲,卻也得到了先知的啟迪,他暴怒之下的一擊,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即便蘇丹薩拉丁也是得到真主恩典的人,也在猝不及防下被上面鋒利的切口割破了手掌。
而原本正在廳堂外候見的阿迪勒,聽見他們正在爭吵一一出於擔憂他一直在凝神細聽,而當蘇丹發出怒吼時,他再也忍耐不住,徑直衝了進去。
而他原先候在外面,正是遵照了蘇丹薩拉丁的旨意,去拘捕那些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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