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新主人(中)(1/2)
「薩拉丁蘇丹,」阿迪勒不得不說話了,「沙漠之中的鮮花,河流之中的金子,大海里的珍珠,它們為何那樣的受人喜愛呢?不正是因為它們除了真主賜予的美好之外,還格外罕有嗎?
若不是他的罕有,那位基督徒的騎士也不可能得到您如此之多的憐憫和寬容,但您應當意識到,他與您一樣,是不世出的豪傑,您讓您的兒子與他相比,完全就如同以黑鐵對上精鋼,以石英對上水晶,以松木對上橄欖木,極其的不公平一一讓我看您的孩子已經足夠好了,只不過他們還年輕,這是每個人都必須走過的一段路程,您可以要求他們跑得更快一些,但您又如何能叫他們如鳥兒那樣飛翔,如駿馬那般奔馳呢?」說到這裡,他的語氣中也不由得帶出了一絲責備的意味,他當然是愛自己的兄長的,但有些時候他的兄長也會讓他覺得過於不近人情一一這甚至是一種溫和的說法。
至少他在聽說了他所知的那個年輕基督徒騎士的傳聞時,甚至覺得他的聰慧與正直稱得上……怪異……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
但這樣的人原本就應當在傳說或者書本上,他突然來到了人世間,簡直就如同曾經的爾薩(耶穌)行走在地面上,完全的背離了一個凡人所應有的需求和理念。
像是這麼一個人,若是他站在自己面前,阿迪勒覺得自己並不會覺得榮幸和歡喜,只會……毛骨悚然。他相信有很多人也這麼想。
但他也理解他兄長薩拉丁的苦楚,對於薩拉丁而言,無論是理政還是出征,又或者是治理萬民,都簡單的像是拿起水杯來喝口水,他怎麼能夠理解他兒子們的手足無措呢?
阿迪勒甚至有著幾分僥倖,他不是薩拉丁的兒子,只是他的弟弟,而對於兄弟薩拉丁無疑要寬容的很多。
薩拉丁托著頭,一言不發,良久才說:「你去吧,阿迪勒。」
阿迪勒嘆了口氣,向他的蘇丹以及兄長行了禮,默默地退了出去。在他即將離開薩拉丁城堡的時候,看到薩拉丁的長子埃夫達爾匆匆而入。
埃夫達爾踏入城堡的時候,不知道是陽光過於璀璨,還是花朵過於芬芳。一時間,他甚至有些意亂神迷。
薩拉丁城堡從公元75年開始建造,歷時6年方才落成,但建成之後,工程仍未結束,之後,還有不斷的擴建以及裝飾,或者是依照蘇丹的想法予以調整
作為蘇丹努爾丁的侍從和大臣,薩拉丁在阿頗勒城堡中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如同睿智的蘇丹努爾丁,撒拉遜人的信仰之光,這座宏偉廣闊的城堡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因此他在建造薩拉丁城堡的時候,也不免在很多地方受到了它的影響一一最為顯著的莫過於薩拉丁城堡與阿頗勒城堡一般分作了內城與外城,占地面積相當的大,幾乎占據了整座丘陵,蘇丹的宮殿與寺廟也被囊括在其中。
不過與阿頗勒城堡不同的是,在薩拉丁城堡之外,薩拉丁還特意引來了尼羅河水,修築了一道護城河,因為河道奢侈的使用了水泥的關係,水波清澈並且上寬下窄,呈梯形,一旦有人落入其中,很難輕易的攀爬上來。
有人建議往護城河裡放入鱷魚,但被薩拉丁拒絕了,因為時常在這條護城河邊行走的還有他的民眾,埃夫達爾在心中輕嗤了一聲,如果是他,他不但要放鱷魚,還要放毒蛇呢一一就如那些曾經如神一般的法老一般。
薩拉丁城堡位於高處,站在它的城牆或者是塔樓上,可以俯瞰整個開羅,它通體由灰黃色的石磚砌築而成,在晴朗的天空下,數個銀白色的圓頂熠熠生輝,高聳的兩座塔樓,就如同衛兵攥在手中的長矛一般直刺天空。
走入城內,處處可見四方形的庭院與環繞庭院的柱廊,庭院之中通常有供人們潔淨自己的噴泉和水渠,但只在蘇丹的宮殿裡,庭院之中才可見喬木與花卉,其他地方只有整齊的石磚地面,必要的時候可以拿來作為軍營或者是馬廄。
踏入內城之後,你會發現,這裡的每一個房間無論是穹頂還是牆壁,又或者是柱體上方都篆刻著極其精細的幾何花紋,顏色艷麗而又不失雅致,但沒有多少鎏金鍍銀的地方,除了經文板;頂上懸掛著一盞盞的青銅燈架,有大有小,有疏有密,在一些昏暗的地方,燈火晝夜不息,這是為了防止刺客藏身其中。埃夫達爾一路走來時,侍從與衛兵向他行禮,但這完全無法滿足蘇丹之子的虛榮心,他曾經見到過他們如何匍匐在自己父親的腳下,親吻他經過的地面,那種狂熱的敬愛與虔誠讓他艷羨不已。
一個侍從與他視線對撞,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便垂下了眼睛避讓開來。這正是他在宮中安插的一個耳目,之前他傳出了消息說薩拉丁蘇丹召喚了三子阿齊茲。
作為長子,埃夫達爾知道的比別人更多一些。他知道他的父親有意讓十三歲的阿齊茲去法尤姆做督察官,因為埃夫達爾也做過督察官,他當然知道這是父親為他們鋪設的坦途的第一步。他們甚至無需多加思考,只要踏上去,然後完成父親所交託的工作就行了
但阿齊茲顯然並不這麼想,或者說埃夫達爾故意讓阿齊茲不去那麼想。
至於會不會是阿齊茲做出了什麼值得蘇丹特意招來嘉獎的事情……阿齊茲只有十三歲,為人衝動、魯鈍、笨拙。
但埃夫達爾也不得不加以防備,畢竟阿齊茲的母親曾經深受薩拉丁的寵愛,何況據那些人所說,即便如先知與學者也時常會寵愛幼子,厭惡長子,一來是因為年輕力壯的長子會威脅到父親的地位;二來則是因為幼子的母親往往占據著父親與主人最多的寵愛,一個熾熱柔軟的軀體往往能讓人做出許多違背了其意願的決定。
埃夫達爾最為恐懼的也正是這點。
因為即將出征亞拉薩路的關係,薩拉丁將自己的弟弟阿迪勒從亞歷山大召回一一阿迪勒與他的長子同歲,但因為之前跟隨著他們的父親駐紮在亞歷山大的關係,他雖然還年輕,但也是一個經過了戰火考驗的成熟戰士。
在之前的兩次考驗之後,薩拉丁可不敢將開羅這座重要的城市交給他的兄長圖蘭沙了,而他的父親也已經老邁,在這個時候讓阿迪勒來協助圖蘭沙,兩人共同守護開羅,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同時他也想試一試長子的成色,才將這麼一個重要的職位給了他,但薩拉丁還未離開薩拉丁城堡,埃夫達爾便交出了一份讓他失望透頂的答卷。
埃夫達爾笑盈盈的進了廳堂,見他的父親屈著一側的膝蓋,坐在一條長桌之後,之前發生的事情所遺留下來的痕跡已經被清理乾淨,但他一看周圍人的臉色便知道之前肯定發生了什麼讓他們恐懼的大事。看來他所設下的陷阱已經奏效了。
只需稍加挑撥,阿齊茲就會認為蘇丹的這份任命是對他的不看重,甚至是放棄,他之所以做出這麼多的蠢事來與其說是魯莽,倒不如說是恐懼,事實已經證明,在權力爭奪中,落於下風甚至失敗的王室成員基本上都不會得到什麼好結果,尤其他的兄長是埃夫達爾。
埃夫達爾放下膝蓋,向自己的父親和蘇丹行禮,但薩拉丁只是擡起眼睛來,瞥了他一眼,「你過來。」他說,埃夫達爾便膝行了幾步上前,他一面動作,一面偷窺薩拉丁的神情,只見蘇丹神情溫和,似乎並沒有什麼怒意隱藏在其中。
難道是在對阿齊茲失望之後,蘇丹覺出自己的好處,開始更加看重自己了麼?他甚至開始幻想起薩拉丁會不會允許他成為共治蘇丹一一他知道之前沒人這麼做過,但基督徒可以做,薩拉丁為什麼不可以這麼做呢?
或者……在薩拉丁離開埃及的時候,會將開羅交給他來治理。
「再過來些。」薩拉丁說,埃夫達爾連忙伸過頭去,一邊眼睛往下撇,看著那些雜亂的文件。如果不是前兩者,難道是父親有什麼隱秘的工作要委派給自己去做嗎?
他當然是這麼希望的,越隱秘也意味著越重要,表明他已經能夠踏入父親所執掌的權力中心。薩拉丁卻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兇狠地抽了他一記耳光,這一下來的猝不及防,埃夫達爾一下子被打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又凶又惱,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何會那樣做?但薩拉丁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那雙深邃的黑眼睛就像是浸沒在冰水之中的黑曜石,一下子就讓埃夫達爾迅速地冷靜了下來,他垂下頭重新跪好,不顧臉上的疼痛。
這種疼痛的程度表明他所受的絕非皮肉之傷,或許骨頭都已碎裂,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口腔中多了一些翻滾的硬東西,其中可能有他的牙齒。
「看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打你了?」埃夫達爾垂首不語,但薩拉丁又怎會允許他保持這種反抗性的緘默,「你從哪裡學來了這種卑劣的手段?」
埃夫達爾想要說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也隱約聽說他的父親似乎也有了一些不為人所知的耳目。他們穿行在大街小巷遊走,在寺廟或是在廣場,在會堂又或是咖啡館,他們可能是商人,也有可能是工匠或是僧侶,他所做的事情或許能夠瞞過其他人,但未必能夠瞞過他的父親,但他並不緊張,他難道做了些什麼嗎?他並沒有做什麼,當那些喜歡吞火炭吞毒蛇吞玻璃的僧侶來找他的時候,他甚至沒說你們不該來找我,而應該去找我的兄弟,他只是把他們驅逐了出去,並且聲稱自己不會如其他人那樣愚蠢,上他們那個當。求而不得,把他們迎為了貴賓,視作師長和父親,對他們說出的每一句話言聽計從的是阿齊茲,這難道也要怪他嗎?
他並沒有將長刀壓在阿齊茲的脖子上,叫他去聽那些僧侶說話。
「是誰叫你那麼做的。」埃夫達爾猶豫了一下,他確實想要為他的那些幕僚隱瞞一二,但隨即他又想到父親都這麼問了,肯定也知道……「是那些以撒人。」
他毫不猶豫痛痛快快地將那些以撒人賣給了薩拉丁。
薩拉丁果然沒有再多說些什麼,這是他的錯,之前那些以撒人前來祈求,希望他能夠收容他們的時候,他就不該答應。
但他聽說塞薩爾驅逐了那些敘利亞的以撒人時,只覺得塞薩爾行事過於焦躁,讓他來說,以撒人雖然違背了先知的教導,辜負了先知的恩惠,但他們就如同潛藏在漁箱之中的鯰魚,又像是那些割裂了樹皮的刀子,沒有他們,死氣沉沉的魚箱裡就不能翻騰起生命的泡沫;而地丁樹也不可能分泌出芳香的樹脂,被人們拿來作為香料和藥物使用。
他甚至想過寫信去教導他的這個小友,他應當如同使用他的士兵大臣一般去使用以撒人,而不是不分青紅皂白通通將他們趕走一一如同那些基督徒的國王那樣,這種做法固然可以讓他獲得大量的錢財和暫時的安寧,但必然會對他的行政造成一定的困難,也會在社會矛盾爆發的時候少一個緩衝帶,只是因為事務繁忙,他將這件事情暫時擱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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