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三個七天(9)(2/2)
「不全是。」塞薩爾說。
從西其斯特拉城堡往下看,雖然有著一千多尺的距離,但要看清投石機這樣大小的物體還是很容易的,赫托姆不但不感到恐懼,甚至還想笑。
哪怕他們奪取了第一處關隘,那個地方也只夠放下一台中型配重投石機,中型配重投石機占地不如巨型投石機那麼大,但威力也要縮減很多一一如果是投射六十磅左右的石彈,中型投石機可以將它投出九百尺左右,投射兩百磅的石彈,最多能投出三百尺左右,再重就更是慘不忍睹了。
但一枚六十磅重的石彈,能夠對西其斯特拉堅固的城牆起到什麼作用呢?
何況他也並不是沒有做任何防禦和準備的,他早早就從城中以及周邊的村鎮中搜颳了許多布料、皮毛、氈毯,他把它們用繩索系起來,垂掛在城牆上,而後往上澆水,這樣既能減緩石彈對城牆的衝擊,還能夠防止另一種武器一一希臘火對城牆帶來的危害。
塞薩爾在之前的戰役中不止一次地用過希臘火,人們當然也早就知道除了拜占庭人之外,他同樣可以嫻熟地使用這種犀利的武器。
「還有沙子,泥土。」他厲聲喝道,身邊的人馬上回答,這些也早已準備好了。
不僅如此,他們還拆毀了許多房屋,將磚石、木樑全都搬運到了城牆上。
赫托姆聽了一會,又突然說道:「不,這些還不夠。我記得城堡里還有一些家具以及馬車,你們把它們全都取出來,拆開用繩索掛在牆上。
如果他們向我們投擲石塊,這些也能夠抵擋一時,若是他們派人攀援上來,我們就斬斷繩索,然後讓這些東西砸中他們的腦袋,把他們砸得頭破血流。」
或許之前也有人想到了,但這些東西都是赫托姆的財產,他不說話,什麼人敢提出這樣的建議呢?現在他這樣說了,那些人免不了一番大肆恭維,讓赫托姆更增添了幾分信心。
他從未想過自己能夠戰勝塞薩爾一一無論如何,他也曾經看到過塞薩爾是怎樣擊敗那些拜占庭人與突厥人的,但若只是拖延時間,他認為這完全可行。
大衛的呼吸還有一些急促,但如果只是希臘火的話……希臘火所用的瓦罐每個大約兩磅,用中型配重投石機確實足夠將它們投擲到城牆上。
但一看到那些城牆上的斑駁色彩,便知道對方也不是毫無準備,塞薩爾卻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我說過不全是希臘火,我準備了一些新的東西……另一種威力更大的武器。」
大衛好奇地看過去,只看到那些瓦罐顏色不一,大小倒是相仿,深色瓦罐比較少,罐口繫著的是沾過油的布條,淺色瓦罐比較多,單獨放在木箱裡,用棉花和麥秸墊著,伸出罐口的是一根根又粗又短的繩索,他有些不明所以,是加了鐵片嗎,又或是其他?
幾年前,塞薩爾便已經開始試驗,但知曉這種武器的威力以及危害的也只有鮑德溫一人,在鮑德溫離世之前,他已經製作出了一些,但威力始終不足,至少在這個存在著「蒙恩」和「賜受」的世界威力還不足。今天他所能拿出的也只有一小批,但這一小批作為實驗和威懾用卻已經足夠了。
而此時負責操作投石機和填充彈藥的人,也已經換了一批,大衛覺得那幾張面孔有些熟悉一一正是時常跟在塞薩爾身邊的契約工匠,因為塞薩爾對於研發武器、製造藥劑,建造工事與堡壘這方面非常謹慎和仔細,因此經常與他們在一起,雖然這種行為時常被人腹誹或者詆毀,但他從來沒有因為畏懼人言而改變做法。
這些工匠也確實值得這份榮耀。
他們沒有家人,沉默寡言,守口如瓶。最重要的是,他們對於塞薩爾心悅誠服,無論他說的事情有多麼的荒謬奇怪,無法理解,他們都會一絲不苟地照著去做。
這讓塞薩爾能夠在很多地方對他們交託信任。
「這是希臘火,殿下。」一個工匠托起了一個深色瓦罐說道。
「先校準。」塞薩爾說。
赫托姆躲在了高大的盾牌後面,看著那座投石機已經組裝完畢,開始試著發射。
工匠轉動絞盤後,盛沙箱迅速下沉,杆臂高高揚起,隨後又緩慢落下,人們正忙碌著,在投彈帶上加裝彈藥一一他又是緊張,又是期待一一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沒用,石彈也好,希臘火也好,都沒用。他之前甚至高價收購了一些水泥,這些水泥都是商人們用性命走私來的,但物有所值。
他用它加固了城牆,並且在城牆根部做出了一個小小的斜坡,可以保證即便火油擊中了城牆,也只會迅速地往下流淌,而不至於堆積在基部,免得高溫對牆磚產生什麼影響。
「砰!~砰!」
非常細微的震動,甚至沒有感覺到明顯的動搖一一城牆上面的士兵已經快活地嘲諷起來,那些十字軍們投來的是石彈,但正如他們所希望看到的那樣,石彈只是撞到了城牆,留下了一點灰白色的痕跡。但除此之外,石彈未對城牆造成一點損傷。
「小心,他們還有希臘火呢。」赫托姆得意地提醒道,果然下一次到來的就是希臘火,它們在空中便已經冒起火光與濃重的黑煙,嘭的一聲砸到城牆後,便升起了明亮的火焰。
但因為那些浸透了水的布料和皮革,希臘火依然沒有顯示出一點可見的用處。
如今不再單是城牆上的士兵,就連赫托姆身邊的那些大臣們也高聲歡呼了起來,赫托姆更是笑容滿面,「傾倒沙土!」他命令道,有意讓自己顯得鎮定自若。
果然沙土傾倒下去之後,就連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焰也熄滅了。
但在赫托姆沒有看到的地方,工匠們正在用自己的手指以及衡量器具做校準。
畢竟這些成品並不多,他們要物盡其用。
希臘火的瓦罐已經投擲殆盡,他們也確定了將要打擊的地方。
「這裡面是更厲害的希臘火嗎?」大衛忍不住問道,這些彈藥被如同珠寶般的置放,不但有防震和防碎措施,一箱一箱,每個木箱之間也有填充。
塞薩爾沒有回答他,只捏了兩團棉花,叫他將耳朵堵起來,雖然不知道塞薩爾的用意,大衛還是接過了棉花塞進了耳朵里。
他的耳朵頓時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讓他感覺很不舒服,而塞薩爾的工匠已經將那些淺色的陶罐裝進了投石機的投彈帶內,這些陶罐只有兩三磅,拿著它的工匠卻像是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幾乎連呼吸都不敢大些,將瓦罐放進了投石機後,更是立即後退了幾步。
而另外一個一直守候在旁邊的工匠,更是在敏捷地砍斷繩索後,便迅速的往回跑去,與他們投擲希臘火時的輕鬆自在完全不一樣。
然後大衛就聽見了一聲雷霆,不是形容,不是比喻,就是雷霆。
他曾經在幼時見到過的那種,從高高的天穹之下擊穿烏雲和驟雨筆直地擊打在大地上的雷霆。當時他在城堡中,可是整座城堡都在晃動,都在震顫,他身邊的僕人驚叫著四處逃竄,他則僵立在了原地,完全無法做出反應,這是什麼?他不知道,他甚至想不起來跪在地上祈禱,向天主祈求寬恕,他只能傻傻地站立在那裡,直到他母親前來找他,把他抱在懷裡。
而後他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家族的小禮拜堂,所有的人都跪在這裡,滿含著淚水。之後他也見過了許多從天上打到地下的雷霆,但都沒有他見過的那麼迅猛和巨大。
但今天他又見到了,即便現在是白晝,是晴日,但這座雷霆所進發出來的光亮甚至可以將人的眼睛灼痛,他知道塞薩爾為什麼會給他兩團棉花了,他堵住了耳朵,但傳遞過來的聲音依然就像是一柄巨錘般的幾乎將他擊倒,他向後退了一步,胸中血氣翻湧,而他身邊的騎士有跌倒的,也有不得不抓住什麼來穩住自己的,在他們身邊跪下來,向天主懺悔、禱告、祈求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塞薩爾轉過頭來向他說了一句話,但大衛完全沒能聽明白,塞薩爾頓了頓伸手挽住了他一一這時候大衛才察覺到自己在發抖,一個工匠迅速地跑了上來。他看起來比所有的騎士都還要鎮定幾分,他興奮地大叫著,和塞薩爾說著些什麼?這些聲音到了大衛的耳朵里都變成了一連串高高低低、咕隆咕咚的雜音,但他可以猜得出對方很高興自己所製造的物品競然能夠造成如此宏偉的打擊。
大衛等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就在城牆之上的赫托姆等人了。
赫托姆原先的想法很單純,他知道對方的投石機無論是用石彈還是燃燒物,都對他造不成什麼傷害,才會如此鎮定地站在城牆之下,欣賞敵人一副無計可施、惱羞成怒的樣子,但他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能夠招來雷霆。
他在昏厥過去時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一一天主當真眷顧塞薩爾如此嗎?
那個小小的瓦罐在城牆上留下了一個猙獰的大洞,用來緩衝石彈的動能,消耗希臘火帶來的高溫的皮革和紡織物根本沒能對其造成任何影響,或者說能夠造成影響之前,它們就已經被激烈的爆炸撕裂,成了無數碎片。
如木頭,金屬之類的東西甚至成為了敵人的幫凶,飛濺開來的碎片甚至傷到了城牆上的一些士兵。而原本被赫托姆視為最大庇護的城牆也已出現了一個深深的缺口。這個缺口近看並不怎麼規則,但遠看可以看得出是一個近圓形的凹坑,一尺多厚的石磚被輕易炸開,露出了裡面夯實的填土。
「不!不!」一個教士叫嚷道,「他肯定召喚了魔鬼,這是魔鬼的惡行,並不能夠在天主的光輝下堅持多久。」
「只有,只有這麼一個嗎?」一個大臣勉強聽清了他的話語,他不太信,因為這個教士當時距離那個落點太近,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口中都溢出了鮮血,而他若無所覺,只是隨手一擦,讓他那張臉看上去更像是中了邪的人。
那個教士卻沒有回答他的話,或許他根本就聽不見對方在說些什麼,他只是憑藉著最後的一絲力量在支撐著。
第二枚炮彈發射之際,塞薩爾看著這一景象,臉上卻並無多少歡愉。
任何一個在曾經平和而又安定的世界中長大的人,都不免在親手製造出這樣可怕的武器時有著一絲躊躇和傷感。
尤其是對於他來說,他原先是個醫生,而他學習如何製作硝酸甘油,最初也是為了救人,而不是殺人,但是自從遭受羅馬教會以及諸多野心者的咄咄緊逼後,他不得不這麼做。他必須保護那些愛他和他所愛的人,他已經失去了鮑德溫,不能夠再失去更多。
而製作硝酸甘油,並不是什麼難事,問題是儲存和使用,因此他積累的並不多,也並不打算馬上把它用在戰場上。
只是沒想到,用來對付如西其斯特拉城堡這樣的軍事要塞,這種不穩定的爆炸物倒是成了最好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