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若望院長與哈瑞迪(1/2)
艾蒂安伯爵無奈的笑了一下,讓出了自己的位置,若望院長則老大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等到艾蒂安伯爵離開,塞薩爾沒有第一時間詢問若望院長的來意,而是走到一旁的桌邊,為若望院長倒了一杯深紅色的飲料,若望院長接過來放在鼻子邊一嗅,又嘗了一口後,有些不滿意。
「葡萄汁?」
「我現在都喝葡萄汁。」事實上過多的攝取酒精,對一個老年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哪怕若望院長是被選中的,身體狀況要比一般的老人更好些。但看希拉克略就知道了,疾病、衰老和死亡永遠是一個凡人所無法避免的事情。
希拉克略已經在塞薩爾的建議下,用咖啡和茶取代了淡酒,作為日常的飲料,在面對若望院長的時候,塞薩爾當然也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可以說,若望院長與他始終有著一絲微妙的關聯。
當初如果不是希拉科略提起了他,而國王又有意為鮑德溫選擇一個新的,忠誠的僕人,他很有可能會成為若望院長的學生。
今後如若望院長一般,他會成為一個教士,或者是修士,說不定他依然會在聖十字堡與鮑德溫見面成為朋友,但肯定不會如現在這般得以締結一份無比深厚的感情。
「洛倫茲已經會抓東西了。」塞薩爾解釋道,一邊在若望院長面前盤膝坐下,又將一盤橄欖挪到若望院長面前,「大人們要吃些什麼,喝些什麼都必須避開她,不然她看到了,肯定會想要嘗試。」想起這點塞薩爾還有點心有餘悸,洛倫茲的攻擊是沒有前搖的,不會指著食物讓大人為她拿,也不會喊叫、注視,表現出對食物的渴望,有時候她的眼神都不曾落在那些東西上。
但下一刻,洛倫茲的手就會叫人猝不及防地抓向酒杯或者是餐盤。
這當然是一個壞習慣,但就和她的大叫和咬人一樣,大人的規訓或者是責打都很難去改變她那固執的性情,而且比起其他孩子,她更懂得偽裝,一旦大人高聲說話,或者表現出怒意,她就會偃旗息鼓,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這正代表洛倫茲很健康。」若望院長說,確實如此,他見多了那些三四歲了還不能脫離乳母的懷抱下地行走的孩子,又或者是沒有僕人照顧便不知道該如何正確的穿衣吃飯的幼兒,而那些人送到修道院來的少年人,哪怕已經六七歲或是七八歲了,也要經過好一番時間,才能夠正確感知到他人的惡意和善意。
但這些對於洛倫茲來說,幾乎就是天生的,根本不需要學習就能掌握的東西。他和艾蒂安伯爵有著一樣的感嘆,可惜了洛倫茲並不是一個男孩,不然將來……除非現在的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能夠恢復康健,有一樁正式的婚事,與一位尊貴的女性結婚,並生下他的繼承人——若是個男孩,洛倫茲就很有可能戴上亞拉薩路的王冠。
若望院長同樣是個說客,只不過比起艾蒂安伯爵的委婉、多慮,修士的性情就要直接得多。他喝了一大口葡萄汁後,便朝塞薩爾點了點頭。「傑拉德的女兒達瑪拉,是不是在你這裡?」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鬆了口氣,「那傢伙沒告訴我,但我聽說達瑪拉與吉安的婚事要延後,你知道為什麼嗎?」
塞薩爾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若望院長立刻就知道這是一個不能言說的理由,「好吧,反正她在你這裡我就放心了。」
「放心?」
「傑拉德的大家長,還有我——現在的狀況並不怎麼安定。
現在的傑拉德家族,我是說,那些正在聖地的老人們,他們其中的大部分人正在墮落,並且拉拽著整個家族往下滑——而我們這幾個月所忙碌的事情,就是看看能不能把其中一些還能挽救的人拉回正途。
起初的時候,傑拉德家族的成員並不是如現在這樣目光短淺,利慾薰心的。相反的,無論是信仰還是品德,他們都要比一般人高尚得多,而且性情豁達,為人爽快,要不然當初他們也不敢以一個商人,甚至於基督徒騎士的身份走到哈里發麵前去,請求他為他們撥出一塊土地。
要知道,那時候亞拉薩路還被異教徒占據著,他們卻要在那裡建造一座面對所有朝聖者的醫院。
之後,正如他們向哈里發承諾的那樣,這所醫院確實沒有拒絕過基督徒之外的任何人,無論是撒拉遜人、以撒人、突厥人……在這座修道院中,他們都可以得到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簡單的治療和清潔的飲水以及一些食物。
傑拉德家族的聲譽便是從此建立起來的。即便到了現在,以傑拉德家族創建的醫院為依託的善堂騎士團已經成為了對抗撒拉遜勢力的一支十字軍軍隊——但說起傑拉德家族的名字,他們依然可以在他們的敵人中受到尊敬。
那一顆果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朽壞的呢?這點無論是傑拉德的大家長,還是若望院長,都不曾發覺,直到這些人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和無知,他們才發現家族中的一些痼疾已經積重難返。
只是那時候他們還在猶豫,畢竟一旦要動,至少在亞拉薩路這邊傑拉德家族的力量都會受到極大的削弱——這一拖延,就拖延到了伯利恆遭受瘟疫的侵襲,以及這些蠢貨們迫不及待地洗劫了塞薩爾交付給他們的港口。
若望院長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他們只不過是想模仿聖殿騎士團,聖殿騎士團的成功引來了不少人的艷羨——人們都說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其富有程度超過了任何一個皇帝或者是教皇,這並不是一個好名聲,但不妨礙更多人踏上聖殿騎士團的舊轍。
只是善堂騎士團已經慢了一步,聖殿騎士團已經建立起了他們的信譽。朝聖者們也會更多的選擇聖殿騎士團的護衛和船隻,他們的錢財也一樣流向了那些白袍綴著紅十字架的騎士,善堂騎士團的觸手始終無法伸出聖地四大基督徒王國之外的地方,這就叫他們很沮喪了。
而塞薩爾的慷慨讓他們以為找到了一個好機會,他們一開始想要藉助婚姻插手賽普勒斯的內部事務,讓賽普勒斯成為善堂騎士團的所有物。失敗後,羅馬教會的一些人可能又給了他們與之勾結的機會。於是他們便天真的以為只要舉起反叛的旗幟,一樣可以輕而易舉的弭平整個賽普勒斯的反抗,就如同塞薩爾所做過的那樣,但他們實在是低估了賽普勒斯人,也高估了自己。
若望院長品味著葡萄汁,卻不由得從那醇厚的甜味中嘗出了一絲苦澀,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已經換了一個人,作為已經發誓終身要為天主效力的十字軍騎士大團長是不存在被廢除,或者是自動捨棄的可能的——他已經死了。
傑拉德的大家長終究是一個跟隨著鮑德溫二世征戰至今的老騎士。他起初不動手,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族人依然抱有著一絲僥倖,他以為只要他忍讓,只要他勸說,只要他以身作則,傑拉德家族就能重新恢復到幾十年前的樣子,但他發現自己終究還是失敗了。
傑拉德家族的那些人,即便已經知道他、他的女兒以及他的女婿都正在伯利恆,而教會正要讓那裡發生一場大瘟疫,他們之中仍舊沒有哪怕一個人出聲警告,或者是設法拖延著他們不要往伯利恆去。
或許他們早就期望著這個礙手礙腳的老傢伙去死了。
傑拉德的大家長或許不會畏懼死亡,但他又怎麼能夠忍心看著自己的女兒在如同一隻花朵般的年紀夭折,這次他下手不再容情。
而善堂騎士團那邊的騎士也是一樣,他們著實低估了傑拉德家族的能量,傑拉德家族退出騎士團的經營並不是因為懦弱或者是挫敗,只是創始人也是一個品行高潔的騎士,他並不將騎士團視作自己的私產,希望能夠將騎士團交給一個可信的人而不是自己的親眷。
迄今,騎士團中仍然有很多願意為傑拉德發聲甚至效力的騎士——而修士與教士們,他們有很多都來自於聖墓大教堂,也就是多瑪斯教士的擁躉。
塞薩爾是魔鬼,那他是什麼?
若望院長沉默不語,他並不想告訴塞薩爾。這場肅清有多麼的血腥和殘酷,那些哭泣著解下騎士束帶,脫下罩衣,痛苦又羞辱的離去的騎士還是幸運的,更多的人則被埋葬在茫茫沙土之中,除了一隻簡陋歪斜的十字架無人知曉,這裡埋葬了許多曾經十分可敬的人。
甚至連聖墓大教堂也難得安寧。
多瑪斯教士曾經憑藉著塞薩爾的苦修而奪得了大教堂的大部分權利,但他的敵人依然在虎視眈眈。他們趁著這個機會再次對多瑪斯發起了挑戰,甚至想要衝擊聖物室,宣稱要將罪人的拖把和小桶扔出聖物室,免得其他神聖之物遭到褻瀆。
然後多瑪斯教士以及追隨者便和那些教士們展開了一場真正的戰鬥。
「那些東西竟然沒被立刻丟出聖物室嗎?」
塞薩爾還以為多瑪斯教士會立即先將所有與他有關的東西全都丟棄,或者是切割呢。
「這個世上的事情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一個成年人更是很少武斷地判斷某個事物的正確和錯誤——或者說,他們更看重這件事物對自己的影響。
而這幾年來,已經有無數人瞻仰過你的拖把和小桶,以這個形態賣出去的聖物也不少,更重要的是,現在的聖跡已經越來越少,有些時候,甚至連一雙手的證人都配不起——而你,你的苦修與仁慈有著一整座亞拉薩路的人證明……
更不用說,就算你真的是一個強大的惡魔,那又如何呢?能夠與諸多聖人對抗的惡魔,難道還是一般的小鬼嗎?別看他們才在基督耶穌的墓穴前匍匐過,用眼淚洗刷那塊神聖的岩石。
可他們一轉身也會去親吻異教徒神像的腳趾,將女巫的草藥掛在腰間尋歡作樂,越是上位者——越是如此,他們很清楚什麼是他要的,什麼是他不需要的。
尤其是你已經證明了你是一個勝利者,並非輸家。
當然,在明面上你只怕很難得到他們的支持,但要有足夠的利益,他們也不會介意暗中與你往來,像是參拜你曾經留下來的聖物,那更是小事一樁了。
他說起這些過往,塞薩爾的神情也不由得柔和了下來,他甚至暗自將談判的底線進一步放寬,除了那些殺傷了無辜者的傑拉德家族成員,其他的人他盡可以酌情赦免。
沒想到,若望院長卻毫不客氣的說:「讓這些傢伙見鬼去吧。隨便你怎麼處置他們,該流放就流放,該受刑就受刑,該被絞死就絞死,不必擔心其他的傑拉德。
就如同曾經的那些賽普勒斯叛賊,他們的朋友親人或許還有幾分怨懟,但他們應該知道,這些人犯了罪,最終死於一樁公正而又嚴明的審判,而非喪命於某人一時的憤怒與仇恨——他們會理解的。
至於傑拉德家族以及善堂騎士團……等到大絕罰令被撤銷後,若是你願意,我們將會重新搭建友誼的橋樑。
人們會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並未完全斷絕,就如同嫁接花木,捨棄生病的枝幹,將新芽轉移到一枝強壯的枝幹上去,並不會影響這枚新芽今後結出來的果實,不是嗎?」
接下來他不等塞薩爾提問,便說起了之後的一些安排,主要是傑拉德家族對他的補償。
善堂騎士團可能還要等大絕罰令人取消後才能正式的給予補償,以彌補這段撕裂的關係。
「我聽說你對醫學和藥草學都很有興趣。當然——這也是他們加在你身上的罪名,但你現在已經是個拜占庭人了,你不必在乎這些,所以我給你帶來了兩份禮物,一份禮物是三個修士。
其中兩個是工匠,經過揀選儀式並被選中了,只是他們尚未發願——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發願了。」
「他們也是得到過天主賜福的人?」
「是的,天主的賜福最終落在了他們的手藝上,他們並未獲得太大的力量,可以去治療和幫助別人。
而若是發了願成為了終身修士,或者是有意踏上聖職之路,就會立即讓羅馬教會注意到他們。」
「他們不願意嗎?」
「不願意,他們見多了——羅馬教會非常喜歡搜羅那些有才能的人,尤其是那些曾經得到過天主賜福的,但在他們的心中,這些人並不能與他們平起平坐,只是天主賜給他們的奴隸,幸運的人或許可以狐假虎威享有一些特權,但伴隨著一隻隨時可能對你張開血盆大口的野獸身邊,誰也不能預知自己的下場如何。
羅馬附近多的是那些曾經受到過某位主教,甚至於教皇賞識,得了大筆錢財的工匠、畫家、雕塑家,但等他們一旦失去了上位者的寵幸,等候在一旁飢腸轆轆的獵狗和禿鷲就會衝上來,將他的錢財掠奪一空,而不再具有高超技藝的他們也會被拋棄,最終也只能成為橫臥在野外的一具餓殍。
這還是幸運的。
不幸的人可能被迫發願做終身修士,也就是一個沒有任何收入,只能沒日沒夜天天幹活的免費工匠,他們每天只能勉強吃飽,一兩套用來蔽體的衣物,一些工具。當他們完不成主教的交託,或者是有自己的想法時,就會招來修道院院長的鞭打,而且他還會被視為懶惰或是受了魔鬼的誘惑,修道院裡的懲罰可要比工坊里的更重,也要危險得多啦。」
若望院長搖了搖頭,不願意去回想他曾經在羅馬讀書時親眼目睹的那些事情。隨後他又繼續說道,「至於那個真正的修士,他同樣被大絕罰了。」
「他做了什麼?」
「問題就是他什麼也沒做,他只是完成了修道院院長交付給他的任務罷了。
他是生活在佩魯賈附近,是一個葡萄酒商人的兒子,當他的父親將他送到修道院去祈求天主的恩惠時,他意外的得到了賜福。
但他對於治療和祈禱都不怎麼擅長,他擅長的是提純。對,就是你曾經做過的那些,只不過他無需那些撒拉遜人的瓶瓶罐罐,只需將手放在器皿旁邊,而後全心全意的祈禱,就能讓水變得更純淨,葡萄酒變得更烈,牛奶變得更香醇。
他所在的地方只有一座小修道院,修道院院長借著這個由頭,招攬了不少虔誠的信徒和好奇的看客,經過他提純的東西作為聖物售賣,修道院賺了不少錢。
但問題是,有位伯爵也聽聞了這件事情,於是他親自來到了那座修道院,要求那個修士當著他的面為他提純葡萄酒,在發現這位修士並未說謊時,他興致盎然的喝了一杯又一杯,並且不斷的要求更純一些,而後,毫無預兆地,他倒了下去,死了。
他的親眷和繼承者就氣勢洶洶的上門來要帶走那個兇手,他們宣稱是這個修士將葡萄酒變成了毒藥,才將他們的主人和父親毒死了。
修道院院長當然不敢承擔起這樣重大的責任,就立即將所有的罪名都推在了那個修士身上。
若望院長瞥了一眼手中的葡萄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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