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若望院長與哈瑞迪(2/2)
若望院長瞥了一眼手中的葡萄汁。
「他可以將已經提純過的東西,再進一步提純嗎?」
「可以。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但我聽說他曾經從麥酒中提出了一種幾乎凝固起來的液體,這種液體聞起來火辣無比,並且很容易讓人醉倒。就像是你的酒精——是這個名字吧。」
「是這個名字。」
「你曾經送了我一些酒精,而我在得到這位修士之後,也讓他進行了一些對於麥酒和葡萄酒的提純,最後他所能做到的純度大略與你的酒精相仿。」
「那麼說,那位伯爵的死,還真有可能不是人為的。」
有些人並不怎麼喜歡酒精度過高的酒,但有些人卻很喜歡,而這個伯爵並不知道烈酒的危險,只是一味放縱自己的欲望——畢竟像他這樣的人很少會受到限制。
但那個修士若是真能將普通的葡萄酒提純到高度酒精的地步,伯爵還真有可能因為酒精中毒而死,只是想要和憤怒的親屬解釋這件事情只怕很難,何況罪人已經被推了出來,沒人想要節外生枝。
若望院長用視線示意,塞薩爾又連忙給他倒了一大杯葡萄汁:「怎麼樣?這個人你想要嗎?」
「給我吧。」事實上,塞薩爾也一直在教士與修士中尋覓有這樣能力的人,只是即便他的老師是亞拉薩路的宗主教希拉克略,在這樣苛刻的條件下,想要找到這樣的人依然很難。
但傑拉德家族就不同了,他們在亞平寧經營良久,而羅馬從來就是全世界的修士與教士聚集的地方,什麼樣的人找不到?
至於那三位工匠——若望院長得意洋洋的從袖子裡取出了一隻小匣子,打開給塞薩爾看。
塞薩爾把它打開,見到的是固定在黑絲絨上的三根「金線」,他小心翼翼的它們拿起來,對著光源看,果然那是空心的。
若望院長瞧了瞧四周,伸出手去,從塞薩爾的頭上蹭的拔下了一根頭髮,然後將那根頭髮塞進針管里,又從另一端抽了出來,整個過程非常流暢,沒有一絲阻礙。
「人們都說你養著一個以撒人的工匠,叫做哈瑞迪什麼的,我不太記得。但經過了伯利恆這件事情,你應該對他們更多防備才對。
現在這個工匠在那裡死了嗎?又或是被你放逐了嗎?我勸你還是儘快的把他殺死,或者囚禁起來,以免多生事端。」
「你說的是哈瑞迪。」塞薩爾沉默了一會,在控告他的三百多名證人中,以撒人就占了一半,他們甚至裹挾了哈瑞迪,甚至向那些教士告密說,哈瑞迪曾經為他效力,打造了一些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工具,他是最有可能將塞薩爾牢牢釘在魔鬼這根恥辱柱上的人。
幸好那時候哈瑞迪已經被打發去幹活,無論是工具還是半成品,他都沒有留在身邊,而是藏在了他原先的那座作坊里。
所以當那些人逼問的時候,他一直堅持說,塞薩爾只要求他打造了一些放血針,當然,非常的精緻貴重,但那可是給國王用的,用料和做工上奢侈一些,無可厚非。
當然那些人是不會信他的,他們堅決的認為塞薩爾叫一個以撒人做的東西,必然是一樁無可辯駁的罪證。他們先是誘惑哈瑞迪,如果他願意出賣塞薩爾,他不但能夠得到自由,還能夠得到一大筆錢,他們甚至可以將他送到法蘭克或者是亞平寧。
但哈瑞迪堅決說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工匠,做的也只是一些放血針。
於是這些人便對哈瑞迪用了刑,教士們的刑具從來就是極具新意並且殘酷的,萊拉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遍體鱗傷,發起了高熱,不僅如此,他的十根手指頭都被小錘子砸得筋斷骨爛。
雖然他也是得到賜福的人,恢復能力要比一般人強,但教士們看過了他的傷勢後,也一致認為,即便他的傷勢能夠痊癒,他也不太有可能繼續做工匠這個活兒了,就算能做,作品也不會太精細。
他已經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要找一個合適的工匠,也不是那麼難,也不是什麼難事。」若望院長隨意的說道,「這三個人都是我們家族豢養的工匠。」
他的意思是說,他們可能世代都在為傑拉德家族服務,他們的家人,祖父母、父母、兄弟姐妹,或許依然留在傑拉德家族控制的範圍以內。
「傑拉德家族在亞平寧的名聲並不壞。」若望院長補充說:「多得是有人來求庇護。」
「我相信。」塞薩爾說,如果不是原本就抱著一顆慷慨而又仁慈的心,善堂騎士團的原身——那座醫院就根本不可能被建立起來。
「第二件事情,」若望院長舉起一根胖胖的手指,「那就是我給你帶來了一些人。我聽說你在走過胡拉谷地的時候,遇到了一群野人。」
「是的,」萬幸塞薩爾那時候沒有將他們直接帶回伯利恆,而是把他們留在了大馬士革,讓他們避開了一場劫難,只是也不知道現在他們的情況如何了?
「那個野人的姓氏是不是賓根?」若望院長說道,「別奇怪,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他原來投靠的一個朋友就是傑拉德家族的人,但那傢伙有些膽小,並不敢承擔這樣沉重的責任。
他沒有收留他們多久,但也資助了他們,讓他們逃往其他地方,只是賓根這個家族,並不止只有他們一支,還有一些人分散到了其他地方。
有些人躲起來了,有些人則被主教和貴族們囚禁起來了。您知道的,賓根家族之之所以出名,正是因為他們家族中出了一個偉大的女性——聖希爾德加德。
雖然教會現在對她的態度十分曖昧,甚至反感,但依然會有人相信她,並且希望能夠在賓根的女性中再次發現一位如她這樣的聖人。
那些已經被留在城堡和修道院裡的賓根我無法觸及,但能帶出來的我都已經把他們帶來了,他們很快會被送到賽普勒斯,其中確實有不少人依然在研究醫學,只是我暫時並未發現如聖希爾德加德這樣有天主賜福,聖人眷顧的女性,男性倒是有幾個相當傑出的人。我想你是會歡迎他們的,是嗎?」
塞薩爾點頭,事實上在聽說了胡拉谷地那個野人的訴說後,他也動過去尋找其他賓根的想法——若真如前者所說,賓根曾經是個醫學世家的話。
但作為一個遠在亞拉薩路的十字軍騎士,他所有的人脈與錢財當然無法與在亞平寧根深葉茂的傑拉德家族相比,他誠懇的向若望院長表示了謝意。
「還有第三件事情,應該說是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若望院長說,「你知道近來,在威尼托發生了一些可怕的饑荒,而威尼托距離倫巴底又很近,在發生了饑荒後,開始有大量的流民衝擊我們的城市和村莊,」他停頓了一下:「但我想你或許會需要一些人口,我們可以帶你招募他們,而後把他們運到賽普勒斯來。」
塞薩爾不知道若望院長所說的饑荒是不是真的——在歷史上通常得到記載的只有那些導致成千上萬的人死去的大饑荒。
但小型的饑荒對於此時的人們來說,簡直就是司空見慣的常事——下雨了,不下雨,蝗蟲來了,鳥兒來了,都有可能造成莊稼欠收。
通常來說,騎士和領主都不會因此減免稅收,農民們就算將糧食藏起來,也會讓嗅覺的敏銳的狗兒找到而後被搶走。
他們如果不想死,就只有逃亡。
但也有可能,只是傑拉德家族為了挽回與他的情分而願意讓出這些人口。
「有多少人?」
「三千人,三分之二都是年輕力壯的好小伙,只要能夠飽飽的吃上幾頓,他們立即就能恢復以往的活力。還有一些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
塞薩爾沒有去問老人和更小的孩子去了哪裡?
在歐洲,饑荒依然會引來吃人的魔鬼——至於那些吃人的魔鬼是否長著鄰居和同伴的臉,那就無需多問了。
往好的一方面想,那些家人如果這是傑拉德家族的補償,那麼那些人的家人應該還好好的活著。
三千人確實可以稱得上是一個負擔。
如果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是年輕男性,考慮到不久之後就會發生的第三次東征,塞薩爾沒有拒絕的理由。
說完了這三件事情,若望院長也終於喝夠了葡萄汁,他拍了拍肚子,站起身來,並拒絕了塞薩爾的扶持。
「我還沒到這個年紀。」而後他看向正傳來歡笑聲的那個地方,詢問地看向塞薩爾,「我可以再去陪陪我們的小勝利王嗎?」
「洛倫茲嗎?您還真是喜歡這孩子。」
「這樣的孩子有誰能夠不愛呢?」若望院長忍了忍,沒說出心中的話,他第一眼看到與他的父親一樣有著一雙翡翠眼睛的洛倫茲時——雖然洛倫茲是個女孩,還是個正在蹣跚學步的嬰孩——但他馬上便想到,如果埃德薩伯國沒有淪陷,塞薩爾也一樣在他的祖父和父親的城堡中長大的話,他大概也就是現在的洛倫茲這個樣子,而不是如他見到時那樣內斂、謙卑、沉穩,完全不像個孩子,倒像是個飽受苦難的成人。
別以為貴族推崇謙卑,謙卑就是一個人人都有的好品質了,正是因為他們沒有,才會需要如此看重——大部分貴族的本性都是相當傲慢而又張揚的,如大衛、鮑德溫這樣的都算是鳳毛麟角。
塞薩爾原來想要陪若望院長一起去見洛倫茲,但中途又被人叫住了,一個騎士向他來稟報,說那個以撒人工匠想要見他。
塞薩爾很難描述哈瑞迪這樣的人,他似乎隨時都想要毀滅自己,也想要毀滅他人,他仿佛厭惡著周圍一切,無論是他的族人,他的才能,他的姓氏,乃至他的信仰;在有妻子和女兒的時候,他還能找到讓自己平靜的錨點,但等到他的老師、妻兒都死去之後,他的生命中似乎只剩下了茫然。
可你要說,他就此捨棄一切了,也沒有,他還在掙扎——但如果你敢伸手去拉,他只會把你一起拉進那個深不見底的泥沼。
塞薩爾已經試過了一次,並不打算再試一次,看在他沒有成為那三百個證人中的一個的份上,在萊拉把他帶到塞薩爾面前之後,雖然他已經成為了一個無用的廢人,塞薩爾還是為他在賽普勒斯上找了一個小工坊棲身,讓他得以度過之後的年月。
教士們的手段,從來就是最嚴酷的。
短短一晚上,哈瑞迪就像是老了十歲,他的頭髮全都白了,留著的鬍鬚也是灰黃交雜,整個人更是憔悴不堪。
他走到塞薩爾面前,第一次無比虔誠的跪拜了下去。
「你不必這樣做。」塞薩爾說,「事實上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想見到你。」
「我知道,殿下,但有件東西我必須親手交給你。」
「什麼東西?」
哈瑞迪從衣服里取出了一張卷得緊緊的羊皮紙,打開後可以看得出是一張大地圖,但很明顯是新謄寫的,塞薩爾甚至能夠嗅到墨水的氣味。
「這是我記在腦子裡的東西。事實上,每一個離開秘地的以撒人都只能夠在腦子裡把它記住,而不能將原件或是臨摹的地圖帶出密地。」
「秘地?」
「是啊,我們以撒人的秘地,而且就在埃德薩,殿下,雖然埃德薩經過了這樣多的主人,我們最為寶貴和重要的神殿卻始終沒有人發現過。無論是波斯人、拜占庭人或者撒拉遜人,您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因為那是一處真正的聖地,甚至超過了亞拉薩路。對於我們以撒人來說,那才是我們真正的根基與庇護所所在,它在地下,殿下,深達數百尺,甚至可以觸碰到地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