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鮑西亞(1/2)
在納提亞的注視下,塞薩爾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略微停頓了一下,但沒有按下去。
「如果可以,」他說「姐姐,請為我安排一下,在做出最終的決定之前,我想與這位女士談一談。」
這三位已經來到了賽普勒斯的貴女,身份雖有不同,但目的都相當一致。因為這個緣故,除了在公開場合歡迎了她們以及在宴會上相互致意之外,塞薩爾並沒有與她們在私下裡接觸過。
不過納提亞還是從其他人的口中,聽說了一些有關於這些貴女的事情,其中肯定有扭曲和誇張的事,但也肯定有屬實的部分。
在這三個候選人中,拜占庭帝國的公主和羅馬教會的教皇的子女當然都不怎麼合心意,前者陰毒,後者狂妄。
但要說那位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除了身份上的差距之外——這位貴女似乎並不適合做一個人的妻子,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十字軍騎士,將來可能要隨著他們的國王長期而頻繁地在外作戰。
她猶豫著,不知道是不是該將這些不太好的傳聞告訴自己的弟弟。
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名叫鮑西亞,她的名聲並不怎麼好,雖然出身於顯赫的丹多洛家族,舅舅又是威尼斯的總督,祖父更是威尼斯的十人團中最具實力和話語權的一位,但因為恩里科丹多洛十分喜愛這個孫女,以至於對她寵溺無度——她從幼兒起就不是一個溫順的淑女,反而經常與男孩們廝混在一起,和他們一起在威尼斯狹窄的街道上奔跑,划船,在運河裡游泳,在碼頭玩模擬戰爭遊戲。
如果說這些只是小孩子的任性與衝動,那麼等她長大一些後,她依然不願意留在屋子裡,而是時常拋頭露面地出現在交易所、集市和議院——這些本應該只有男人的地方,就著實叫人匪夷所思了,更不用說幾年前,她還弄出了女扮男裝,想要潛入博洛尼亞大學和教堂的事情。
潛入大學,人們還能可以解釋為她或許有一個正在熱戀中的情人。但教堂——女性當然是可以去教堂的,在參加彌撒或者是懺悔的時候,但鮑西亞去的是他的兄弟們正在舉行「揀選儀式」的教堂,差點就毀了她的兄長以及幾個表兄弟。如果不是丹多洛用一艘滿載著貨物的商船平息了這些家長的憤怒,她或許會被當做女巫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
而這次她被送到賽普勒斯,並不是每個威尼斯人所期望的,除了舅舅之外(她是除了妻子,女兒之外與他血脈聯繫最為親密的女性),更多的還是她的祖父丹多洛的意願。
在大多數人眼裡,丹多洛是個老糊塗,但他們又敵不過丹多洛與總督的聯手作為,因此在鮑西亞身上,出現了兩種奇特的情感寄託——他們又希望這件婚事能夠成功,又希望不要成功。
但也並不叫人奇怪。威尼斯人已經失去了在拜占庭帝國的所有特權。也就是說,威尼斯人原有的商業航道,據點、倉庫、人脈已經全都化作為了烏有,這讓威尼斯人對拜占庭帝國充滿了仇恨,尤其是曼努埃爾一世將原本屬於他們的東西分給了熱那亞人和比薩人之後。
他們急切地想要尋覓一個落足點以及新的商業中心,賽普勒斯是他們最後的退路,這樁婚事是必然要促成的,只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依然無法控制自己的貪慾與私心。
納提亞這段時間時常想起塞薩爾曾經在閒暇之時給她講過的一個故事。
一個蠍子想要渡過池塘,但它不會水,於是它就請求一個青蛙載自己過去。
青蛙便說,你的尾巴上帶有毒刺。如果我將你背在背上,你給我一下該怎麼辦呢?
蠍子就說,若是如此的話,我也會隨著沉到水裡,不但對你有害,對我也無利呀,我是不會這麼做的。
青蛙聽了,就答應了它的要求,但等到了池塘中央的時候,蠍子還是蜇了青蛙,青蛙在劇痛中沉入水中的時候,喊叫道:你不知道,這樣也會讓你遭受滅頂之災嗎?
蠍子說: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我的本性。
而威尼斯人之前所做的蠢事,應該就是受了他們的本性驅使。
塞薩爾想要見見這位威尼斯人托舉出口來的妻子候選人,也正是想看看,這位女士是否也是一個「威尼斯人」。
——————
總督宮面積廣闊,擁有著上百個房間,想要安置三位貴女,並保證她們若非有意就不會「邂逅」,並不困難。
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鮑西亞所居住的地方就是總督宮最南端的方塔樓,這裡又被人稱之為薔薇庭,顧名思義,這座小小的建築幾乎完全的淹沒在白色、粉色,與深紅色的薔薇之中,薔薇雖然比不上玫瑰花香氣濃郁,花形碩大,但它們成千上萬的聚集起來的時候,依然美得叫人驚心動。
夕陽的血色餘暉下,幾乎被薔薇完全掩藏起來的一座石椅上正坐著一位衣著華美的年輕女性,膝蓋上擺著一本厚重的書籍,但不是經文,看封面,應當是是一本愛情詩集,她一邊讀著,一邊輕聲吟誦著上面的詩句。
「我喜歡你,但你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但你心腸堅硬,猶如岩石,
啊,良人,
你若是一塊石頭,那麼我便是那悲劇的西西弗斯。」(注釋1:見作者有話說)
這幅場景無疑是相當美好的,只是撥開花枝走入其中的塞薩爾,只覺得了一陣違和。
這種違和同樣來自於鮑西亞今天的著裝。
在迎接她的宴會上,鮑西亞的身上還能看得出一些威尼斯人的痕跡。
但今天這些都消失了。她的裝扮簡直就如同一個正統的拜占庭帝國女性,戴著沉重的,綴滿珠寶的發冠,發冠下,是一直披到肩頭的白色亞麻頭巾,頭巾甚至裹住了她的頭髮,不露出一絲,垂下的部分蓋住了她的胸口。
她不但端端正正地穿著,沒有絲毫曲線可言的寬鬆長袍,在長袍外面也是一件有著厚重刺繡的無袖外套,外套外面還罩著一件深紅色的絲絨斗篷,斗篷用一枚很大的金別針別著。
端坐的時候,塞薩爾看不見她所穿的鞋子。但當她站起來行禮的時候,塞薩爾發現她已經將原先的厚底鞋換成了皮涼鞋。
「請坐吧,鮑西亞女士。」
塞薩爾在面對著她的另一座石凳上坐下,鮑西亞站起來,向他行禮的時候,忘記了那本書,書從她的膝蓋上徑直跌落到地上。
塞薩爾伸手撿了起來,和他常見的詩集並沒有什不同——有著金邊封面與艷麗插畫的手抄本,每一頁都精美的猶如圖畫,裡面還用切斷的絲帶來做書籤。
絲帶從書頁中滑落,塞薩爾將書籤夾回去的時候,隨口問道,「您看到哪一頁了?」
他並沒有聽到鮑西亞的回答,正覺得奇怪時,鮑西亞回答說:「第五十二頁。」
塞薩爾翻到了第五十二頁,在他將絲帶夾進去的時候,手卻頓住了。
有那麼一會兒,他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他看到的確實不是什麼優美的詩句,是無論在此時,還是在數百年後,依然可以讓無數學子為之抓耳撓腮,頭痛欲裂的律法書籍之一——《查士丁尼法典》。
但他剛剛聽到鮑西亞所吟誦的確實是一首愛情詩。
這是什麼特殊的愛好和技巧嗎?他抬頭看向鮑西亞,鮑西亞緊握著雙手,用力到指節發白,顯得非常緊張,但又帶著幾分堅定,她一動不動的坐在石凳上,仿佛是一個正要受到審判的犯人。「是的,這正是我看的書,但我必須要做一下偽裝。因為他們認為一個女人不該學習這些只能由男性們掌握的東西。」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一直緊緊的盯著塞薩爾。當一個人想要知道某個人的真正的內心活動時,這種方法無疑是相當有效的,很少有人能夠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他內心的真實部分將會在這一瞬間無可遮掩的傾瀉而出。
幸好她看到的只有疑慮,這沒有多少嘲笑和厭惡的部分。
這是以往那些知道她也想要學習法律的男人中眼中經常看到的。
「我想……您……您的姐姐安排了這次會面,這是否代表著您最終選定了威尼斯人作為您的盟友呢?」
雖然一向膽大包天,但在這裡,鮑西亞還是有意避開了婚約這個單詞——當塞薩爾要求與她見面時,她並不認為塞薩爾是一個色慾薰心的小人,想要趁機對她做些什麼,既然如此,就只能解釋為,在選擇盟友的同時,他同樣對婚姻中的另一方——作為妻子的她保持著足夠的重視。
如果他和其他男人一樣小覷和鄙視女人,那麼他根本無需在意鮑西亞是個什麼樣的人,反正到時候婚約簽訂,儀式完滿,他再讓她生幾個孩子,這個女人就等於完成了她所要履行的所有義務,塞薩爾也就可以將她棄之於腦後了。
但他依然願意來見她,和她說話,這是否可以證明,那些傳言中他對女性的尊敬,理解和支持並非空穴來風呢。
雖然也有人會因此嘲笑他缺乏堅毅的性情,過於多愁善感,更適合在溫柔鄉中做一個醉生夢死的「寵兒」。
但對於鮑西亞來說,這是一次機會。
「您看到我身上的這件衣服了嗎?」
塞薩爾點點頭。
「這並不是我想要的。」鮑西亞按住胸口,竭力讓自己的語調平穩,聲音清晰。
「您或許應當知道,威尼斯共和國現在的處境非常糟糕,但就算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也未停止過爭權奪利。」
「我知道。」
「不單單是在威尼斯,在這裡,他們同樣在出爾反爾,追權逐利。那是一群目光短淺的小人。」
鮑西亞如此說的時候,臉上也升起了一陣紅暈,但不是出於羞澀,而是出於對那些威尼斯人的憤慨和失望,她已經知道了,威尼斯人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就有意減少她的嫁妝的事情——事實上這也不能說是她的嫁妝,應該說是威尼斯人在這場交易中必須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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