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鮑西亞(2/2)
鮑西亞如此說的時候,臉上也升起了一陣紅暈,但不是出於羞澀,而是出於對那些威尼斯人的憤慨和失望,她已經知道了,威尼斯人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就有意減少她的嫁妝的事情——事實上這也不能說是她的嫁妝,應該說是威尼斯人在這場交易中必須付出的代價。
在一切順遂的時候,他們的商人屬性就如同那隻蠍子般徹底的暴露了出來。雖然知道不應該,但他們還是想要趁此壓低鮑西亞的嫁妝——當然,對於他們來說就是降低成本。、
只是羅馬教皇的侄女一到,他們就頓時慌了手腳。
威尼斯的政治地位和宗教地位都相當特殊。
眾所周知,威尼斯人的祖先乃是東羅馬帝國的公民,他們最初在富饒安全的威尼托平原上生活,但等到蠻族人來了,他們被東哥特人趕到了條件艱苦,土地貧瘠,不,應該說沒有土地,只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島嶼、沼澤與瀉湖的威尼斯地區。
他們雖然自稱是拜占庭的遺民,但實際上只是一些被驅逐出了原有領地,垂死掙扎的可憐人罷了。而他們連續兩次逃脫了東哥特王國以及後來的法蘭克王國的掠奪,能夠躲在威尼斯苟延殘喘,也是因為這片地區太糟糕了,根本不值得國王和領主費心去死去攻占,才得以倖存。
但這樣的狀況也不能一直持續下去。畢竟威尼斯人並不能單單靠著打魚為生,他們最主要的經濟來源還是貿易。因此,在八世紀後,他們雖然在名義上還屬於拜占庭帝國,事實上卻已經成為了一個自治地區,他們一邊與拜占庭帝國是保持著友好的主臣關係,一邊又皈依了羅馬教會,成為了基督徒,這已經不是左右搖擺了,而是陰陽兩面。
現在失去了拜占庭帝國的寬容,他們立場就開始變得不穩了起來。
而在威尼斯人的議會中,原本就有兩派一派傾法,一派傾羅。
「那麼你的舅舅是傾法還是傾羅呢?」
「我的舅舅傾羅,他一向以羅馬的繼承人自居,並且常在家中舉行正統教會的儀式,但我的祖父丹多洛卻是親法派,之前與你談判的都是我舅舅的人,」鮑西亞意有所指的說道,「即便遭到了皇帝的驅逐與傷害,他們依然對皇帝抱有幻想。
雖然他們不至於背棄威尼斯人投靠皇帝,但他們肯定也會希望這裡是由一個東羅馬人來統治。若是您願意改換門庭,皈依正統教會,以拜占庭帝國的專制君主身份來統治賽普勒斯,而不是以一個十字軍騎士的身份來統治這座島嶼,他們必然會歡欣鼓舞。
但很顯然,您不是,您允許三大騎士團在賽普勒斯上駐紮。
雖然您沒有直接將土地饋贈給他們,而是租借。但對於他們來說,這就是一種背叛。他們認為您不但背叛了您的第一個妻子拜占庭的公主安娜,還背叛了君士坦丁堡的皇帝。
他們或許認為自己比你更有資格統治這裡,所以才會做出那樣的蠢事來。
當然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他們希望能夠換一個人,而這個人他可能會帶來更多的嫁妝,或許不只是三十條船,您想要嗎?」
「他們想給我換一個怎麼樣的妻子?」
「符合教義與傳統理念的那種,她會十分溫順,萬般溫柔,甚至不會去看那些愛情詩集,能讓他捧在手裡的除了經書就只有女紅,她會呆在房間裡,偶爾看看窗外的景色,為您生兒育女,操持家務而無怨無悔。」
「那麼你呢?你不能嗎?」
「我不能,我也想過——您在貴女中有著相當好的名聲,聽說您在城堡中一向潔身自好,從不與女僕或是農婦私下裡約會,您也不曾去和伎女尋歡作樂,也不曾做下那些會令天主蒙羞的噁心事兒。
你與我之前所見過,聽過,接觸過的那些男性完全不同。我的幾個表兄弟早在他們十四歲的時候,就和他們的叔伯去過伎院,他們看待女性猶如看待一件貨物。如果這件貨物突然會自己說話,自己長腿走路了,他們必然大驚失色,以為她被魔鬼附了身。
譬如我,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女孩。
但你要問我有什麼罪過……」鮑西亞笑笑:「大概就是我做了男人才能做的事情——他們不喜歡我這個樣子,並且一廂情願地認為您也不喜歡。
所以才特意將我打扮成這個樣子,是想讓我用我的容貌和姿態來欺騙您,讓您做出不理智的判定,或者是撫慰您之前被他們激怒的心。」
「他們認為我會喜歡……這種女性嗎?」
「這是因為您的第一個妻子,拜占庭的公主安娜,您為她所做的事情,甚至都已經飛到了遙遠的英格蘭。
他們當然會以為您會喜歡安娜這樣的女性,她給了你整個賽普勒斯,他們不假思索地就認為她必然是一個溫柔恭順,以自己的丈夫為天的好女人——他們拔掉了我的眉毛,」她指了指自己的眉骨位置,果然,塞薩爾記得她原先的眉毛並不是這樣的,雖然也很細長,但那時候她肯定還有眉毛。
「我的眉毛原先就和男人一樣的又粗又黑。但他們說,這是淫蕩和卑賤的象徵,我已經將它們修得很細了,但他們還是認為應該把它們全部拔掉,讓我的額頭顯得又圓又大活像是個鵝蛋,才算是有魅力。
塗抹脂粉並不是一個正經女人該做的事情。但他們希望我面色皎白,嘴唇嫣紅,所以他們餓了我好幾頓,我現在的蒼白並不是我原先的膚色,而是我餓的快要站不起來了。還有我的嘴唇,他們說你要緊咬嘴唇,在見到您的那一剎那鬆開,這樣就有了自然的,健康的紅色。不過我覺得它們現在應該在發青。」
塞薩爾說不出是好笑,還是憐憫。他看了看對方的唇色,確實讓他想起了那些飢腸轆轆了好一段時間的乞討者,他想了想,從身邊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塊透明的東西,它摸上去很像是石頭,但鮑西亞認為對方還不會做如此幼稚惡劣的行為,她接過來把它放進嘴裡,才驚訝的發現,這居然是糖。
有了熱量攝入,她感覺終於好多了。
於是她接著問道,「我可以摘下頭巾嗎?」
「如果你願意,當然可以。」
鮑西亞立即抬起手來,非常爽快的拉下頭巾,拆掉了固定發冠的髮簪,將這個沉甸甸的東西從自己的頭頂挪開,才一挪開,她的肩膀就放鬆了,脊背也隨之挺直了起來。
「現在我可舒服的多了,我幾乎以為我就是那個扛著地球的阿特拉斯。」
這個比喻讓塞薩爾也不由得笑出了聲,確實,此時的女性很少會露出自己的頭髮。如果單純的只是披著頭巾也就算了。作為貴女,必然要戴著綴滿了珠寶的發冠,
這種發冠的底座雖然是羊毛氈,但上面必然有著厚重的刺繡以及琳琅滿目的珠寶,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並且非常,非常的重。他懷疑那個重量大概和他的頭盔差不多了,但騎士們只要在上戰場的時候戴著頭盔,而這些貴女們卻要時刻不停的頂著那些玩意兒。
還有法蘭克貴族女性喜歡的希南帽,它們被做得又高又尖又長,或是生出雙角,又或是打著螺旋,還要從尖端垂下細紗,這些帽子當然很漂亮,有著一種別致的風韻。但除了重量之外,那古怪的形狀也確實對她們的行動造成了很大的阻礙——一些身材稍微高挑的女性,一旦戴上這種帽子,進出小門的時候,就必須要低頭彎腰,相互行禮的時候,也必須要注意,不要向前鞠伸太過,不然的話,帽子就要撞在一起了。
得到了塞薩爾的允許,鮑西亞的膽子就越發大了起來,她甚至解開別針,將沉甸甸的斗篷也都扔在了石凳上,暢快的吸了口氣,「可惜這個不能脫。」她指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正被一面如同盾牌的無領外套死死的遮掩著,只能看到露出的一部分脖頸。
「我在威尼斯的時候,可從來沒有穿過這樣的衣服,我不知道您是否在這裡看到過——我是說那些普通的女人身上……」
「你是那說那種領口開的比較大的衣服嗎?」
「是的,露出一部分胸部的那種衣服,」鮑西亞說道,「威尼斯的貴女們已經開始盛行這種打扮了。當她們走入教堂的時候,甚至有兩個教士會在一旁不斷的提醒她們拉起披肩或者是頭巾,將胸口遮住。」
「看到過。」塞薩爾從容地說道,事實上,與人們印象中的完全不同。這個時代的女性雖然受到了很大的制約與控制,但此時衣著已經逐漸從原先的男女不分,厚重死板變成了輕盈貼身,胸口也漸漸裸露了出來,但讓塞薩爾來看,並不過分,現在的女性也只是將領口拉到顯露鎖骨的位置,只是這不免會引起一些人的注視,讓他們變得心不在焉。其中有騎士也有教士,因此教會才會憤怒的要求她們將胸口掩上。
但這並不是女人們的過錯。
「如果你嫁給我,你可以按照你喜歡的方式穿著。」塞薩爾想了想還是謹慎的補上了一句,「別裸奔就行。」
鮑西亞要思索一會才能理解裸奔的意思。隨後,她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了一陣大笑,而後她擦拭著眼角的眼淚,問道:「那麼我不愛做女紅也可以嗎?」
「我以為我至少還能僱傭得起一些裁縫和女僕。」
「我可以騎馬嗎?」
「可以,十字軍騎士的妻子本應騎術嫻熟。」
「我可以學習如何使用刀劍,弓弩,甚至如同一個男人般的戰鬥嗎?」
「這正是我需要你去做的。」塞薩爾並不需要一個上戰場的妻子,但她在為他管理城堡的時候,至少要對騎士們如何戰鬥有一定的了解,這樣才能做出及時有效的判定。
「那麼我還可以繼續學習嗎?我是說法律、歷史、數學這些,不是見鬼的愛情詩集。」
「當然可以。如果你需要老師,我也能幫你去找。」
「那麼我要付出些什麼呢?」
「忠誠,以及對等的愛意。」塞薩爾認真的說,雖然他知道自己之後的婚姻幾乎都會是政治性的,可他始終沒有想過放棄去尋找一個志趣相投的伴侶。
如果安娜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他也會讓她自由快樂的生活在自己身邊,或許在長久的相處之中,他們也能從最初的彼此友愛,相互尊重逐漸轉化為並不熱烈但足夠醇厚的愛情。
但安娜的不幸離世導致了這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將本屬於她的禮物封存了起來,保留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現在他為他的第二個妻子準備了禮物,並且希望她能夠欣然接受。
鮑西亞的眼睛發亮了,「你能夠發誓嗎?」
塞薩爾才抬起手,就被鮑西亞握住了,「我相信你,」她笑道,「所以我也應當做出一些事情來讓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