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美好的日子(三)(2/2)
到處都是抱怨,到處都是乞丐,到處都是蠻橫的士兵。
他拿到手的錢也越來越少,明明肥皂正在源源不斷地湧出工坊,他的父母、
妻子和孩子卻不得不走出家門,去尋找一份工作,但所得非常的微薄,微薄到連餵飽他們自己都不行。
他的父親甚至因此受了傷。,讓這個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而在聽說大馬士革、霍姆斯、哈馬連接淪陷後,他們更是陷入了一片惶恐之中。巴里也曾經想過帶著家人逃走,但他能夠逃到哪裡去呢?他們家世代於此,他也只會做肥皂。
他並不知道,在此之前。大宦官米特什金已經帶走了屬於蘇丹努爾丁的最後一支軍隊,更不知道。被他們視若救星的賽義夫丁最終也沒能兌現自己的承諾,而第一夫人和她的父親一城中的維齊爾巴哈拉姆早就想著要逃走。
他更不知道他們的蘇丹薩利赫此時已經遠在百里之外,捨棄了他的城市與他的子民。
他只知道沒水了。
可笑的是,他們之前還聽信了巴哈拉姆的話。巴哈拉姆告訴他,水位的降低是暫時的,很快它們就會重新漲回來,深井中又會碧波蕩漾,充滿了冰冷而又甘甜的好水。
但沒有,最後水井前幾乎已成了另一處戰場,人們為了爭奪最後的一點水自相殘殺,甚至有人跳入井中。用手抓起那些潮濕的泥土往嘴裡塞,吸取裡面的水分,他隨後便被井外的人用石頭憤怒地砸死了。
巴里一家能夠僥倖存活至今,是因為他們的庭院中。有著一棵橄欖樹,而且已經結實了。而巴里的父親又是一個經過了好幾場災難的人,他一見到形勢不對,便命令巴里將橄欖樹砍了下來,摘下枝葉和果實分別用泥土封起來,藏在不同的地方。
借著這些樹葉和果實,他們熬過了最艱難的一段時光。
直到他們的學者來到門前,告訴他們說,這座城市,已經向基督徒投降。
他們要為自己付贖身錢,不然就會被驅逐出阿頗勒。
那時候巴里幾乎是絕望的,他哪裡還能拿得出贖身錢?僅有的錢也在之前的。圍城中消耗殆盡了,他的母親和妻子身上見不到任何首飾,身上也只剩下了這麼一套衣服,他顧不得恐懼,便低聲哀嚎起來。
而門外的學者聽了他的哀求,只是嘆息了一聲便離開了,但在離開前,他也說,基督徒的領主會給他們水。
巴里原先並不抱什麼希望,而現在真的有人送水來一想到水,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要撲過去將門打開,然後將頭伸入隨便什麼東西之中,大口痛飲。
他打開了門。迎面而來的風就帶來了水分的消息,他嗅到了那股甘甜還有冰涼的氣味,男人踉踉蹌蹌地向前奔去,直到兩名士兵見怪不怪的用長矛把他撥開。
「怎麼空著手出來?你們要我們把水澆在你頭上嗎?快去拿個桶!」
巴里勉強鎮定了一下心神,就回屋內拿桶。
他看到了幾雙紅紅的眼睛,立即小幅度而又猛烈地揮著手叫他們藏起來。
他拿來了自己家的水桶。一個小水桶,他不確定這些人會給他們多少水。
「你們有幾個人?」士兵問道。巴里舔舔嘴唇,他喘息著,不知道這個答案會帶來什麼:「我,我和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妻子還有三個孩子。」
「把他們叫出來。」
巴里有那麼一瞬間想過這些士兵是不是想要騙他們走出來,然後殺死他們。
但他又想到,如果再沒有水的話,只需要一兩天一他們就會渴死在這裡。
他回了回頭。
「讓我們看一眼就行。」士兵高聲叫道。
隨後兩個老人,一個女人和三個孩子都出現了。
士兵點了點頭,往那個小水桶中舀了七杯水,水在水桶里晃動、震盪,巴里死死地抓著水桶,不多,但足夠維持他們的生命了。
他以為他會笑。但事實上,他哭了,他的眼淚落在了水桶里,以至於他喝到的每一口水都帶著鹹味。這股味道在他今後的六十年中從未忘記過。
「那些付不起贖身錢的人該怎麼辦?」
「我打算叫他們將自己賣作奴隸。」
鮑德溫叫了一聲,但他的眼中並沒有多少驚訝與難以置信,相反的,他興致勃勃。
他知道塞薩爾對奴隸制度一向深惡痛絕一一隻是地中海地區以及敘利亞,直至埃及,奴隸貿易從未停歇過一一隻不過有著同樣信仰的人,不得讓自己的「兄弟姐妹」成為自己的奴隸。
但自打十字軍來了這裡,這個問題就很好解決了。
撒拉遜人不能給撒拉遜人做奴隸,卻可以給基督徒做奴隸,基督徒不能給基督徒做奴隸,但可以給撒拉遜人做奴隸。
這聽起來確實有些叫人啼笑皆非,但這是事實。
塞薩爾也考慮過這個問題。
在福斯塔特和大馬士革,他們就已經嘗試過為民眾們付贖身錢,這樣損失的是他們的利益,卻能夠讓騎士滿意,也不至於讓那些民眾流離失所。但這偶爾也會導致一些人的反覆,有些人會感恩,有些人會認為這是種懦弱的表現,以至於他們後來反叛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一絲顧慮。
而塞薩爾的新做法似乎更容易被現在的人們所接受一最尖銳的矛盾便變成了短暫的利益和長期的利益之分。
他們固然喜歡短時間就能得到的大筆錢財,但如果有人願意細水長流,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鮑德溫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們會知道你的好的。」
「當然,我可是個好人。」
塞薩爾理所當然地說道。
他又和鮑德溫說起了之後的事情一他並不會讓這些人永久的成為他的奴隸,甚至他們的孩子也是,他會給他們希望一三年、五年、十年——
他會仔細斟酌,確定一個時限後。只要這些人在這段時間裡贊夠了自己以及家人的贖身錢,他們就可以擺脫奴隸的身份,作為一個普通的民眾繼續生活下去。
事實上。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他們的生活與原先並無什麼區別,頂多就是沉重的稅賦變成了「贖身錢」—一但之前他們豈不是也向異教徒收稅嗎?
而且其中也有很多卑微的底層民眾,從來就是拿到的工錢只夠自己和家人吃喝的,只要塞薩爾不要求他們皈依,不販賣他們的家人,不將他們分開,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我們原先還要擔心摩蘇爾與突厥塞爾柱人,現在有了腓特烈一世和小亨利一還有腓力二世留下的騎士和士兵,只要他們願意發誓一軍力就差不多夠了。」
「但你要先和我回亞拉薩路,會有一場盛大的凱旋式等著我們。」鮑德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你還記得你和我說過的話嗎?很可惜,這次你沒法叫我塗紅了臉,然後在我身邊說,「你終究是個凡人」,因為你也是凱旋式的主角之一,但我已經找來了兩個努比亞黑人。他們將會承擔起這一職責。」
「不。」塞薩爾說。
「不。」鮑德溫說:「我已經準備好了,也叫人去籌辦了。」他半跪在塞薩爾身後,深吸了一口氣,將摘下的面具放在前方(這樣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謹記,你只是一個凡人!」
塞薩爾面無表情的推開他一九歲的鮑德溫都沒那麼活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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