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盲獸的領航員與兩噸的槓桿(1/2)
清晨七點,當長安一號前哨站那扇沉重的氣密大門在液壓軸承的轟鳴聲中再次緩緩開啟時,撲面而來的不再是昨天那種足以將人瞬間凍透的白毛風,而是一股極其干冽、冷硬,仿佛連空氣分子都被凍結了的靜謐寒流。
暴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鉛板,沒有一絲陽光能穿透這層厚重的陰霾。氣溫死死地釘在零下二十五度,整個秦嶺北麓被冰封成了一個蒼白、死寂的無機物世界。
「呼——」
周逸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呼出了一口濃烈的白氣。他戴著厚重的防寒面罩,手裡握著一根兩米多長、前端削尖的變異硬木探路棍。
在他的身後,是那架經過劉工團隊徹夜爆改、底部加裝了「變異青竹+琥珀脂」滑軌的重型木製雪橇。
而拉著這架雪橇的,是那頭被套上了廢舊消防水帶挽具、眼睛被作訓服改制的「管狀眼罩」嚴密遮擋的變異駝鹿。
「起步!」
張大軍站在駝鹿的左後方,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由鐵線藤絞合而成的左側主韁繩,用沙啞的嗓音低喝了一聲。
周逸在正前方三米外,將那個裝著少量「金磚糊糊」的不鏽鋼盆在空氣中微微晃動了一下,讓那股混合著鹽分和靈氣麥香的味道順著微風飄進駝鹿的鼻腔。
駝鹿打了個響鼻,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粗壯的前蹄在雪地里踩下。
「嘶——」
一聲極其輕微、順滑的摩擦聲在雪原上響起。
塗滿了「特種生物琥珀脂」的青竹滑軌,在接觸到被暴雪壓實、底層結冰的雪面時,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物理性能。它沒有像之前的普通木料那樣因為摩擦生熱而發生「融凍粘連」,也沒有像推土機一樣在前端堆積起沉重的雪包。
青竹天然的微小弧度和表面的矽質蠟層,配合著那層絕不結冰的改性野豬油,讓這架重達兩百斤的空雪橇,在半米深的積雪上仿佛有了「漂浮」的能力。它極其順暢地碾過雪層,跟在駝鹿的身後,滑動得如絲般潤滑。
「這滑軌神了!」走在側翼護衛的李強,看著雪橇在雪地上留下的那兩道平整、光滑的淺淺壓痕,忍不住在通訊頻道里發出一聲驚嘆,「昨天咱們六個人拉個空車都跟拉著一座山一樣,今天這大個子拉著它,簡直就像是在拖著一個空紙箱!」
「別高興得太早,」孤狼冷酷的聲音從隊尾傳來,他手裡端著那把加裝了瞄準鏡的麻醉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密林,「現在是空車,阻力當然小。等裝上兩噸的木頭,那才是真正的考驗。而且……」
孤狼看了一眼那頭正在深雪中蹣跚前行的巨獸:「現在的難點,根本不在雪橇上。」
孤狼說得沒錯,真正的難點在於「駕駛」。
這頭變異駝鹿雖然因為飢餓、藥效的後遺症以及周逸的生物磁場安撫,暫時屈服於了人類的挽具。但它畢竟是一頭在荒野中橫行無忌的野生巨獸,它沒有任何被馴化的基因記憶,更不懂什麼叫「服從指令」。
此刻的它,被管狀眼罩剝奪了百分之九十的視野,只能看到正下方和前方不到三米的一小塊扇形區域。
對於一頭野生動物來說,失去全景視野會帶來極度的不安全感。它每邁出一步,都要在半空中稍微懸停一下蹄子,試探積雪下方的虛實。
而這片暴雪過後的原始叢林,積雪之下隱藏著無數致命的陷阱:被凍得如刀片般鋒利的折斷樹幹、被雪掩蓋的深坑、或者是兩棵大樹之間極其狹窄的縫隙。
駝鹿看不見這些,但人類必須替它看見。
「前方兩米,右側有暗坑!左拉!」
周逸走在最前面,他的內觀視野和手中的探路棍,構成了這支隊伍的「人肉雷達」。當探路棍在雪地下一戳,感覺到一處明顯的虛空時,他立刻通過對講機下達指令。
「收到!」
跟在左後方的張大軍,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他沒有像昨天那樣死命地硬拽韁繩,而是極其精準地把握住了時機。
就在駝鹿準備抬起右前蹄的那個零點幾秒的瞬間,張大軍的手腕猛地向左後方一沉,給那根繃緊的鐵線藤施加了一個短暫、清晰、但極其有力的橫向拉力。
感受到左臉籠頭傳來的壓迫,駝鹿本能地感到一陣煩躁。它的第一反應依然是想要向右甩頭抗拒。
但就在它準備發力的瞬間,周逸在正前方停止了散發食物的香氣,同時將自身的生物磁場瞬間轉化為一絲極具警告意味的冰冷威壓。而在駝鹿的右後側,孤狼手裡的那根裹著帆布的悶棍,也適時地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破空聲。
食物的誘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左邊的物理拉扯,右邊的棍棒威脅,以及正前方上位掠食者的威壓。
在這一套極其複雜、多維度的「正負反饋」刺激下,這頭腦容量並不算大的巨獸,其簡單的神經迴路終於做出了妥協。
它強行收回了邁向右側暗坑的蹄子,龐大的身軀極其彆扭地向左側偏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險之又險地擦著那個足以別斷它腿骨的深坑邊緣走了過去。
「呼……」
當駝鹿平穩地走過那個暗坑,周逸立刻將不鏽鋼盆再次遞上前,讓它舔了一口溫熱的鹽水糊糊,作為「聽話」的獎勵。
張大軍緊握著韁繩的手心裡,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老兵低聲嘟囔著,「這比開著一輛沒有剎車和方向盤的重卡還要累人。這不是在趕車,這是在和它進行每秒鐘都在試探的神經拉鋸戰。」
這就是荒野馴化的真實過程。沒有心靈感應的魔法,只有依靠人類的預判、力量的微操、以及極其危險的條件反射建立。每一次成功的避障,都是人類智慧與野獸本能之間的一次驚險博弈。
隊伍就這樣以一種極其緩慢、走走停停的節奏,在深及膝蓋的雪地里向前推進。
走在側翼負責護衛的李強,此刻的狀態顯得有些詭異。
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那雙原本因為嚴重凍傷和肌肉撕裂而顫抖的手,此刻雖然依然腫脹,但卻穩穩地握著那把二十斤重的重型卻邪刀,甚至連一絲抖動都沒有。
不僅如此,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極寒中,其他隊員都被凍得嘴唇發紫,李強的臉上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仿佛發燒般的潮紅。他的呼吸極其粗重,眼神中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厚重的膠皮甲下,他的身體甚至在向外散發著絲絲熱氣。
這是藥劑在發揮作用。
出發前,林蘭通過視頻指導前哨站的醫療兵,給除了周逸之外的所有獵人,強制注射了一支呈現出暗紅色的特調合劑。
那是高濃度葡萄糖、生理鹽水、大劑量的腎上腺素,以及從「補天液」原液中提取出的最高活性靈氣因子的混合物。
這根本不是用來治病的藥,這是用來「透支命數」的工業興奮劑。
昨天的極限拉縴,已經徹底摧毀了這些獵人們的肌肉纖維和神經系統。在正常的生理邏輯下,他們現在連下床走路都是一種奢望。但今天的任務關乎整個基地的存亡,他們必須站起來,必須擁有能夠抬起幾百斤原木的恐怖力量。
官方別無選擇,只能用這種極其粗暴的手段,強行屏蔽他們的痛覺神經,榨乾他們體內細胞深處潛藏的最後一絲生命潛能。
「嘶……」李強咬了咬牙,試圖活動一下肩膀。
他感覺不到疼。原本那種撕裂般的劇痛,此刻就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棉被包裹住了,只剩下一絲極其遙遠、模糊的鈍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火山爆發般的虛假力量感。他覺得自己的血液像是在血管里沸騰,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叫囂著要釋放力量。
但是,只要他稍微集中精神,就會發現一種極其可怕的「脫節感」。
他的大腦和他的肉體,仿佛不再是一個統一的整體。大腦下達了「抬手」的指令,但手臂的動作卻總是比意識慢上零點幾秒,或者用力過猛。這就像是他在通過一個延遲極高的遙控器,在操縱著一具名為「李強」的機甲。
「都別大意,」孤狼那冷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他也同樣注射了那種藥劑,「這藥效最多只能維持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後,一旦藥效斷崖式下跌,痛覺和虛脫感會以十倍的強度反噬。到時候,你們哪怕是站著,都會瞬間昏死過去。」
「我們是在跟死神借時間。搶在身體崩潰之前,把木頭裝上車!」
隊伍在靜默中繼續向前蠕動。
進入密林深處後,周圍的環境變得愈發陰森。暴雪壓斷了無數粗大的樹枝,那些斷裂的樹幹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里,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路障。
「有動靜。十一點鐘方向,灌木叢後面。」
一直保持著內觀狀態的周逸,突然低聲發出了警告。
所有人的神經瞬間緊繃。李強等人本能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形成了一個防守陣型。
在前面幾十米外的一片被大雪壓塌的變異蕨類植物叢中,傳來了清晰的「沙沙」聲。緊接著,幾點幽綠色的光芒在陰暗的林間閃爍起來。
那是幾隻體型龐大的變異猞猁,或者說是某種發生過基因重組的大型貓科動物。它們顯然是被人類隊伍在這片死寂雪原上行進時發出的聲響吸引過來的。
在極寒的冬天,食物是極其匱乏的。任何活動的生物,在它們眼裡都是一塊行走的肥肉。
那幾隻猞猁壓低了身子,鋒利的爪子在冰雪上無聲地交替,借著樹幹的掩護,正在以一種極其專業的戰術陣型,向著隊伍緩慢逼近。
李強握緊了重刀,雖然大腦因為興奮劑的作用而沒有感到恐懼,但他知道,一旦在深雪中發生混戰,這些極其靈活的貓科動物會給這支傷殘小隊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準備戰鬥,結陣……」孤狼舉起了麻醉槍,呼吸變得平緩。
然而,周逸卻輕輕抬起了手,制止了眾人的動作。
「別動。讓它來。」
周逸的話音剛落,那幾隻已經逼近到二十米範圍內的變異猞猁,突然像是觸電了一般,猛地停住了腳步。
它們那原本充滿殺意和飢餓的幽綠色瞳孔中,突然閃過了一絲極其明顯的驚恐。
因為在這一刻,隨著隊伍的緩緩推進,走在隊伍中央的那頭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它那龐大如山的軀體,終於完全暴露在了這幾隻掠食者的視野中。
對於人類來說,駝鹿是一頭被蒙著眼睛、套著枷鎖的可憐苦力。
但在荒野生物的感官世界裡,這完全是另一幅畫面。
這頭駝鹿雖然受了傷,雖然被束縛,但它那龐大的體型、那對猶如巨型鐵鏟般的恐怖鹿角,以及它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屬於「高級變異食草動物」的濃烈體味和高等級的生命磁場威壓,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移動堡壘。
在野生動物的食物鏈法則中,體型往往決定了絕對的地位。這幾隻變異猞猁雖然兇猛,但它們的體重加起來也不過一兩百斤。在面對一頭一噸重的成年變異駝鹿時,去攻擊它,無異於一隻家貓試圖去捕殺一頭成年的野牛,那是純粹的找死。
「嗚——」
為首的那隻變異猞猁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不甘心的低吼。
它死死地盯著被駝鹿擋在身後的人類,似乎在評估著繞過這頭巨獸去攻擊人類的可能性。但駝鹿那每一次粗重的喘息,和那巨大的蹄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的沉悶聲響,都在不斷地刺激著它那敏感的求生神經。
最終,對於這頭頂級巨獸的本能恐懼,戰勝了腹中的飢餓。
那幾隻變異猞猁弓起的身子緩緩放鬆,它們不甘地齜了齜牙,然後極其迅速地掉轉方向,悄無聲息地重新遁入了漆黑的叢林深處,連一片雪花都沒有驚起。
危機,就這樣在無聲無息中化解了。
「它們退了……」李強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握刀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就是大型馱獸在荒野里的第二層戰略價值,」周逸看著那些猞猁消失的方向,聲音平淡,「生態位威懾。」
「在荒野里,氣味和體型是最好的通行證。這頭巨獸本身散發出的氣息,就是一個天然的『驅獸場』。只要它還在我們隊伍里,那些中小型掠食者,無論是狼群還是猞猁,都會在動手前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這大個子一蹄子踩的。」
「它不僅是我們的發動機,更是我們的護身符。」
張大軍拍了拍手裡緊繃的牽引繩,老兵那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這頭大爺,沒白費咱們昨天晚上給它熬的那鍋肉湯和金磚。走吧,繼續趕路。」
隊伍在深雪中繼續緩慢前行。
有了這層「生態位威懾」的隱形護盾,接下來的兩公里路程,雖然在物理上依然極其消耗體能,但在心理上卻少去了那種時刻被窺視的壓迫感。
……
中午十二點。
距離前哨站五公里外的廢棄林區。
當隊伍終於推開最後一叢被積雪壓彎的灌木,看到眼前那片熟悉的場景時,所有人都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們到了。
前天下午,也就是他們在這個林區瘋狂伐木、最終因為無法運走而被迫放棄的那片空地,此刻依然靜靜地躺在風雪之中。
那堆成小山般的、足足有兩噸重的變異紅松原木,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礦藏,等待著人類的認領。
「到了!終於到了!」李強興奮地揮舞了一下拳頭,但隨即,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眼前的景象,遠比他們想像的要殘酷得多。
經歷了昨天那場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白毛風,那堆原本只是堆放在雪地上的紅松原木,此刻已經面目全非。
狂風捲起的雪沫在木材的縫隙中堆積、融化、再凍結。整整兩噸重的原木堆,此刻已經被一層厚達十幾厘米的堅固堅冰死死地包裹在了一起。它們不僅互相凍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冰疙瘩,其底部更是與下面深達半米的積雪和凍土層徹底融合、焊死在了一處。
這已經不是一堆木頭了,這是一座長在地上的冰山。
「這……這怎麼弄上車啊?」
一名隊員走上前,用腳狠狠地踹了一下那堆被冰封的原木。紋絲不動,反倒震得他腳跟發麻。
「砸冰!化凍!」
張大軍沒有廢話,直接從背包里抽出了工兵鏟,「這幫畜生一樣的木頭,不把它們分離開,就算這頭鹿是變形金剛也拉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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