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盲獸的領航員與兩噸的槓桿(2/2)
張大軍沒有廢話,直接從背包里抽出了工兵鏟,「這幫畜生一樣的木頭,不把它們分離開,就算這頭鹿是變形金剛也拉不動!」
六名在興奮劑作用下處於亢奮狀態的獵人,立刻化身為最原始的冰雕工人。
「當!當!當!」
沉悶的鑿冰聲在空曠的林地里迴蕩。
他們揮舞著工兵鏟的鋸齒邊緣,像鑿石頭一樣,一點一點地順著原木與原木之間的縫隙,將那些堅如鋼鐵的冰層鑿碎。
這不僅是體力活,更是技術活。一旦用力過猛,震得虎口開裂不說,還容易把原本就脆弱的工兵鏟給弄斷。
「水!熱水!」
當鑿開一條縫隙後,張大軍立刻大喊。
後勤隊員拿出一直用體溫焐在懷裡的高壓保溫壺,將裡面珍貴的、滾燙的開水,極其吝嗇地、一點一點地順著縫隙澆了下去。
「滋啦——」
滾水接觸到極寒的堅冰,瞬間爆出一團白色的蒸汽。水的熱量在短短几秒鐘內融化了最核心的冰結節,但緊接著,如果不在它重新結冰前將木頭撬開,這層水就會變成更加堅固的新冰。
「撬棍!給我撬!」
李強和孤狼兩人,一人拿著一根兩米長的實心鋼管(從廢車上拆下來的半軸),狠狠地插入剛剛被熱水化開一絲縫隙的木頭底部。
兩人雙眼圓睜,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藉助著身體的重量,將鋼管當成槓桿,拼命地向下壓。
「給老子……起!!!」
伴隨著一聲猶如猛獸般的嘶吼。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令人牙齒發酸的冰層斷裂聲響起。
那根重達三百斤的變異紅松原木,終於在這暴力的物理槓桿和微小的熱力學作用下,硬生生地從那個巨大的冰塊整體中被剝離了下來,滾落到了一旁的雪地上。
「第一根!繼續!」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繁重且極度壓榨體力的過程。
鑿冰、澆水、撬動、分離。
整整一個半小時。
六個男人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硬生生地用這種最笨拙、最原始的方法,將那一座被冰封的「木山」,肢解成了十幾根獨立的原木。
當最後一根木頭被撬下來時,李強感覺自己肺里的空氣都帶著一股血腥味。那種興奮劑帶來的虛假力量感正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軟和脫力感。
但他們連坐下喘口氣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更難的挑戰還在後面——裝車。
那架重達兩百斤的木製雪橇,雖然有著出色的竹製滑軌,但它的底盤高度依然有近半米高。
面對這每一根都重達兩三百斤的變異紅松原木,六個體力即將透支的人類,想要把它們生生地「抬」起半米高、裝進雪橇的載貨區,這在物理學上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能抬,只能滾。」
張大軍擦了一把滿是冰碴子的眉毛,目光掃視著周圍的地形。
「孤狼,帶兩個人,去砍幾根手臂粗細的變異灌木!要直的,硬的!」
「李強,你跟我一起,把雪橇推到那個緩坡的下面!」
老兵的智慧在這個絕境中再次展現了價值。
他們沒有試圖去對抗重力,而是選擇了利用重力。
雪橇被推到了一處自然形成的小雪坡下方,車身側面緊貼著坡底。
張大軍將孤狼他們砍回來的那幾根堅硬的灌木枝幹,一頭搭在雪坡的邊緣,另一頭搭在雪橇的載貨艙邊緣,形成了一個傾斜角度大約為三十度的天然「斜面跑道」。
「找幾根圓溜的枯樹枝,墊在原木底下當滾木!」
「把繩子繞過雪橇另一側的柱子,我們在對面拉,你們在下面用撬棍推!」
這是人類最古老、最偉大的發明之一——斜面與滾木槓桿的結合。當年的金字塔和長城,就是靠著這種最基礎的古典力學,一點一點堆砌起來的。
「一!二!三!推!」
站在下方的李強和另一名隊員,將撬棍深深插入第一根原木的底部,利用槓桿原理,拼命地將其向上撬動。
而在雪橇的另一側,張大軍和孤狼拉著繞過固定柱的繩索,藉助滑輪效應,死死地拽著原木,防止它向下滑落。
「嘎吱……嘎吱……」
沉重的變異紅松原木,壓在作為斜面的灌木枝條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彎曲聲。底下的滾木在摩擦下瘋狂滾動。
三百斤的死重,在這套簡陋的物理系統的轉化下,阻力被分解到了人類可以勉強承受的範圍。
一寸,兩寸,半米,一米。
「轟!」
第一根原木越過斜面的最高點,重重地砸進了雪橇的載貨艙里,激起一片雪霧。
「好!下一根!」
沒有歡呼,只有機械而麻木的重複。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每一次推拽,都在瘋狂地擠壓著這群人身體裡最後一絲潛能。興奮劑的藥效已經開始出現斷崖式的崩塌,李強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大腿上的撕裂傷正在撕心裂肺地復甦。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拉木頭,還是在拉自己那條快要斷裂的命。
不知過了多久。
當太陽已經絕望地偏向了西邊的群山,整個森林的光線開始迅速變暗,氣溫再次不可阻擋地向下跌落時。
「最後一根……進去了!」
隨著張大軍沙啞到幾乎失聲的通報。
那整整兩噸、足以維繫長安一號基地半個月供暖生命的變異紅松燃料,終於被全部、極其粗暴而緊密地,塞進了那架重型木製雪橇之中。
「綁死它!用鐵線藤!交叉綁!絕對不能讓重心發生一點點偏移!」
孤狼強忍著雙手劇烈的顫抖,用最粗的鐵線藤將這堆成小山般的原木,與雪橇的底盤死死地纏繞、鎖緊。在這個結冰的荒野里,如果載重物發生位移導致雪橇側翻,那就等於宣判了死刑,因為他們絕對沒有力氣再把它翻過來了。
一切準備就緒。
此刻的雪橇,加上它本身的自重,總重量已經超過了恐怖的兩千兩百公斤!
這是一座真正的、由鋼鐵和堅木構成的小型山丘。
風,越來越大了。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六度。
周逸站在那頭變異駝鹿的前方,他的臉色比地上的積雪還要慘白。長達四個小時的斷斷續續的磁場安撫,已經讓他的精神力瀕臨枯竭。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一點點已經快要凍結的、摻了粗鹽的「金磚糊糊」,極其小心地湊到了駝鹿那蒙著管狀眼罩的鼻子下方。
駝鹿聞到了食物的味道。
它本能地想要向前邁步去舔舐。
張大軍站在駝鹿的左後側,那一雙布滿血泡的手,死死地攥住了那根連接著籠頭的主韁繩。
「大軍叔……」李強癱靠在旁邊的一棵樹上,看著那輛仿佛被鑄在雪地里、龐大得令人絕望的滿載雪橇,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
「兩噸多啊……它……它能拉得動嗎?竹子底盤……能撐住嗎?」
張大軍沒有回答。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仿佛帶著冰碴子的冷空氣,將整個人的重心向後仰去,雙腳死死地釘在雪地里。
他看向前方那個蒙著眼睛、只知道食物在眼前的龐然大物。
「駕!」
一聲充滿著舊時代趕車人特有韻味的、沙啞而爆裂的嘶吼,從張大軍的喉嚨里炸響。
駝鹿感受到了食物的誘惑,它那寬闊如牆的前胸肌肉群,在瞬間猶如岩石般瘋狂地隆起。
它低下了高昂的頭顱,巨大的前蹄猛地踩碎了腳下的冰雪,死死地摳進了底層的凍土之中。
它那強悍的後腿,如同兩根巨大的液壓缸,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一種不屬於凡間生物的恐怖動能!
「嘎吱——————!!!」
一聲極其尖銳、刺耳、仿佛要把人的耳膜撕裂的巨大摩擦聲,在寂靜的森林中轟然炸響!
那是勒在駝鹿胸前和肩胛骨上的、那根粗大的紅色消防水帶挽具,在承受了兩噸多的恐怖拉力下,瞬間繃緊到了極致所發出的痛苦呻吟!
那挽具深深地勒進了駝鹿厚實的皮毛里,甚至肉眼可見地壓迫出了深深的凹痕。
而在駝鹿的身後。
那架承載著兩千兩百公斤死重的重型雪橇,它的底部。
那兩條由變異青竹製成、塗滿了野豬琥珀脂的滑軌,在如此恐怖的壓強下,與冰凍的雪地發生了極其劇烈的物理對抗。
「啪!」
覆蓋在滑軌前方的一大塊堅冰,在這股蠻不講理的擠壓下,瞬間爆碎成無數冰粉!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目眥欲裂的注視下。
這頭重達一噸的變異巨獸,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猶如悶雷般的低吼。
它硬生生地,拖著那兩噸重的絕望與希望。
在深達半米的積雪中,在昏黃的夕陽餘暉下,緩慢、沉重、卻不可阻擋地……
向前,邁出了那決定人類生死存亡的,返程的第一步!
「動了……它動了!」
李強死死地捂住嘴巴,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但沒有人敢歡呼。
因為雪橇雖然滑出去了半米,但那竹製滑軌與冰面摩擦發出的「滋滋」聲,尖銳得讓人心驚肉跳。
兩噸的重量,五公里的漫長冰雪歸途。
那脆弱的竹片,那拼湊的消防水帶,那被藥劑和勞損透支的人類,以及那頭隨時可能因為極限負荷而暴斃的盲眼巨獸。
這不僅是物理的拉力賽,這是在死神的鐮刀尖上,進行的一場極度漫長、極度殘忍的走鋼絲表演。
真正的地獄,才剛剛對他們敞開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