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樹幹上的摩擦角與冰面鑿擊(2/2)
「砰!!!」
冰渣四濺。
在零下二十五度的低溫下,這層混合了靈氣粒子的暗冰,其硬度簡直堪比劣質的混凝土。張大軍這一鏟子下去,不僅沒有鑿出多大的坑,那巨大的反震力反而順著鋼製的鏟柄,如同毒蛇般狠狠地咬向了他的虎口和雙臂。
「嘶……」
張大軍悶哼一聲,他感覺自己剛剛癒合的虎口瞬間再次崩裂,溫熱的鮮血湧出,但只過了兩秒,就把他的戰術手套和工兵鏟的鋼管柄死死地凍在了一起。
他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去看一眼流血的手。
「砰!砰!砰!」
在這死寂而殘酷的雪林中,沉悶的金屬鑿冰聲,開始以一種極度機械、卻又極度堅韌的節奏迴蕩起來。
張大軍就像是一個失去了痛覺的機器。他跪在雪地里,每一次揮動工兵鏟,都要忍受著肌肉撕裂和骨骼被震得發麻的痛苦。他硬生生地在那滑不溜秋的暗冰層上,鑿出了一個又一個深約五厘米、大小剛好能容納駝鹿蹄子的淺坑。
「走……往前走……」
每鑿出前方的兩個坑,張大軍就會用沙啞的嗓音,引導身後的巨獸向前邁出一步。
駝鹿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傳來的動靜,在周逸極其微弱的鹽水氣味誘導下,它試探性地抬起了前蹄。
當它那巨大的、覆滿角質層的蹄子,準確地踩進張大軍剛剛鑿出的那個冰坑裡時。
卡住了。
沒有打滑,沒有摔倒。一種極其踏實的抓地感,瞬間傳遍了這頭巨獸的神經。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後腿跟著發力。
「嘎吱——」
在周逸上方「單向棘輪」的配合下,在張大軍用鮮血鑿出的台階的支撐下,這架沉重的雪橇,終於在這絕望的三度緩坡上,艱難地向上攀爬了半米。
「好!繼續!」周逸在上方死死地拉著繩尾,大聲鼓勵。
這是一場極其殘忍的微觀接力。
張大軍在前面跪著鑿冰,鑿出一個坑;駝鹿踩著坑往前挪一步;周逸在上面迅速收緊一段繩子,鎖死雪橇的倒退;然後再等張大軍鑿下一個坑。
這二十米的緩坡,在平時只需要十幾秒就能跑上去。
但在今夜。
這二十米,成為了榨乾他們最後一滴血汗的煉獄。
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
張大軍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遲鈍。他感覺自己的雙臂已經不再屬於自己,每一次揮動鏟子,都像是在搬動一座大山。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白氣,原本通紅的臉頰此刻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慘青色。這是重度失溫的前兆。
但他沒有停,他機械地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一個半小時後。
當雪橇的尾部,終於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摩擦聲,越過了緩坡的最高點,平穩地停在那片稍微平坦一些的避風林地里時。
「噹啷。」
張大軍手裡的工兵鏟從凍僵的手指間滑落。
這位硬漢連一句歡呼都沒有發出來,整個人就像是失去了支撐的泥塑,直挺挺地向旁邊栽倒,一頭扎進了厚厚的雪堆里,再也沒有了聲息。
「大軍叔!」
周逸迅速將手裡的繩索死死地綁在樹幹上,確認雪橇不會滑動後,瘋了一樣地從山坡上沖了下來。
他撲到張大軍身邊,將老兵翻了過來。
張大軍閉著眼睛,呼吸極其微弱,眉毛和鬍子上結滿了厚厚的冰殼。周逸伸手摸向他的頸動脈。
很弱。微弱得像是一根隨時會斷掉的遊絲。
周逸心中猛地一沉,他立刻回頭,看向被綁在雪橇兩側的李強和孤狼。
情況更加糟糕。
李強和孤狼等四名重傷員,在經過這一個半小時的風雪摧殘後,已經完全陷入了重度失溫的昏迷狀態。
特別是之前就被診斷出「幻熱症」的小陳,此刻更是毫無動靜。
周逸摸了摸小陳的臉,觸手冰涼,如同摸在了一塊石頭上。
「糟了……」
周逸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周圍的雪還要白。
他們的體能和熱量,已經在對抗剛才那個緩坡時,被這零下三十度的極寒給徹底抽乾了。如果繼續暴露在這種環境中,哪怕只是再走十分鐘,這幾個人都會因為心臟驟停而無聲無息地死在這片荒野里。
可是。
周逸絕望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四周。
這裡距離那個溫暖的、有著次聲波保護的前哨站,雖然只剩下了不到三公里的路程。
但這三公里,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就是生與死的絕對界限。以他一個人殘存的體力和靈氣,根本不可能把一輛裝載著兩噸木頭和四個癱瘓重傷員的雪橇,加上一頭隨時會罷工的巨獸,以及一個重度失溫的老兵,活著帶回去。
走不動了。
是真的,一步都走不動了。
「不能走了……再走,全得死。」
周逸咬破了自己那已經被凍得失去知覺的下唇,強迫自己那因為極度疲憊而開始模糊的大腦重新運轉。
在野外,當隊伍失去機動能力,且面臨致命失溫威脅時,唯一的生存法則,就是就地尋找庇護所,把自己「埋」起來。
「雪洞……必須挖雪洞!」
這是極地求生的常識。在零下三十度的外界環境中,如果在積雪深處挖一個封閉的雪洞,利用雪層極佳的隔熱性能,人體散發的熱量就能將雪洞內部的溫度維持在零度左右。
零度雖然也很冷,但相比於外面那帶著風刀霜劍的零下三十度,那簡直就是救命的天堂。
周逸撿起張大軍掉落的工兵鏟。
他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直接來到了那架重型木製雪橇的背風側。
這裡有一處天然的雪坑。更重要的是,那頭一噸重的變異駝鹿正臥在這裡。
「就這兒了。」
周逸拼盡全力,開始在雪橇和駝鹿之間的空隙處瘋狂地挖掘。
他利用雪橇那龐大的車身和上面堆積的兩噸原木作為擋風的「屋頂」,利用駝鹿那猶如小山般的龐大身軀作為一堵「肉牆」。
這頭一噸重的變異巨獸,雖然虛弱,但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生物熱源。它呼出的熱氣,它厚重皮毛下散發的體溫,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將是無價的取暖設備。
「唰!唰!」
雪塊被迅速拋出。
一個長約三米、深約一米、堪堪能容納幾個人的雪洞被挖了出來。
周逸將最後一點力氣全部壓榨出來。他半抱半拖著,將已經失去知覺的張大軍、李強、孤狼等人,一個個極其艱難地塞進了那個狹小的雪洞裡。
為了防止他們直接接觸冰冷的雪地,周逸把他們身上還能用的帆布、拆下來的空背包,甚至是從駝鹿挽具上割下來的幾塊厚布墊,全都墊在了他們的身下。
最後,周逸自己也鑽進了雪洞,用一塊巨大的雪塊和一堆枯枝,死死地封住了那個狹小的洞口。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和寂靜。
雪洞的空間極度狹小,六個男人像沙丁魚一樣緊緊地擠在一起。
隔著不到半米的雪壁,周逸能清晰地聽到那頭變異駝鹿沉重而有規律的呼吸聲,甚至能感覺到它龐大的體溫正在極其緩慢地向雪洞裡滲透。
風雪在外面瘋狂地咆哮,像是有無數隻利爪在撕扯著這個簡陋的墳墓。遠處,隱約傳來了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變異獸嚎叫。
周逸靠在冰冷的雪壁上,懷裡死死地抱著已經快要失去呼吸的小陳,試圖用自己體表僅存的一點點溫度去溫暖他。
他沒有生火,因為在封閉的雪洞裡生火會導致缺氧窒息;他也沒有再動用靈氣,因為他的丹田已經徹底乾涸,強行催動只會讓自己當場暴斃。
他什麼都做不了了。
這支承載著基地希望、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考驗的特種採集隊,在這距離前哨站僅僅只有三公里的荒野黑夜裡,徹底陷入了彈盡糧絕的死地。
他們沒有迎來凱旋的歡呼,沒有帶回能夠立刻解燃眉之急的燃料。
他們只是像最卑微的蟲子一樣,把自己活埋在了這冰冷的雪地里。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在這冰冷得讓人連意識都要凝固的雪洞裡。
周逸聽著身邊戰友們那微弱到了極點、仿佛下一秒就會停止的呼吸聲,死死地咬著牙。
等待他們的,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黑夜。
是生是死,只能聽天由命,交給這殘酷的大自然去審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