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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他不是一個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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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雲東,寒風凜冽。

城東派出所的院子裡,趙德厚披著一件舊棉襖,正拿著掃帚掃落葉。

天氣冷了,老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

但風一吹,鄰院的枯葉還是會飄過來。

他每天來掃,從不間斷。

醫生說他的血壓降下來了,可以適當活動,但不能太累。

他不聽,每天還是來,

只是掃一會兒就坐在台階上歇一歇。

今天他坐在台階上的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報紙,

是省報關於社區警務的報導,上面提到了他。

「趙書亮的父親趙德厚,每天來派出所掃地,他說這裡是他第二個家。」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折好,放回口袋。

易飛從二樓窗戶往下看,看到趙德厚坐在台階上,喘著氣看報紙,

皺了皺眉,下樓走到他身邊。

「趙叔,天冷了,您以後就別來了。院子有人會打掃的。」

趙德厚抬起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易所長,我閒著也是閒著。兒子不在了,家裡就我一個人,回去也沒事幹……在這兒掃掃地,還能跟同志們說說話。」

易飛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

他把趙德厚從台階上扶起來,讓他到值班室里坐著烤火,

自己拿過掃帚,把剩下的落葉掃完了。

掃到牆角的時候,他發現落葉下面壓著一張舊照片,

撿起來一看,那是趙書亮年輕時的照片,

身上穿著整齊的工裝,身姿筆挺的站在砂石場門口,笑得一臉燦爛。

不知道是趙德厚掉的,還是風吹來的。

易飛把照片擦乾淨,放進口袋,準備等會兒還給老人。

回到辦公室,易飛剛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易飛,我是劉建國。省廳掃黑辦督導組後天到雲東,檢查掃黑除惡工作。陳局長點了你的名,讓你匯報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你準備一下。」

「好的,劉局。」

易飛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

省廳掃黑辦督導組,這是楊進案結案以來,省廳第二次派人來雲東。

上一次是收網行動的時候,王銘帶隊的。

這一次來的是誰?

會查什麼?

會不會注意到梁家那條線?

「劉局,督導組這次來,主要查什麼?」

易飛馬上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查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也查你們城東所掃黑除惡的長效機制建設。」

出於對易飛的偏愛,劉建國並沒有認為易飛問的過於唐突。

畢竟,私下大廳上級意圖,有時候可是會犯大忌的。

劉建國直接回答了易飛的問題,接著沉穩的說道:

「但我聽陳局長的意思,省廳對梁家那條線也很關注。楊進雖然倒了,但他在雲東經營十幾年,背後不可能沒有人。這個道理,省廳比我們清楚。」

易飛的心裡微微一動。

「督導組誰帶隊?」

「省廳刑偵總隊副總隊長,王銘,你上次見過。還有一個是省掃黑辦的副主任,姓周,叫周明遠。」

劉建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審慎的提醒,

「這兩個人,都是蘇鐵成的人。」

蘇鐵成的人。

易飛心裡有數了。

「我知道了,劉局。材料我準備好。」

掛了電話,易飛放鬆的坐在椅子上,

把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7月12日天上人間掃黃,到趙書亮骸骨出土,

到大嶺鎮緝毒十二公斤,

到沈曼如策反交出的U盤,

到溫景然硬碟里的梁家帳目,

再到王海濤案庭審……

每一步,他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督導組要看楊進案的後續清理情況,這些材料都在。

但督導組真正想看的,恐怕不只是楊進案,

而是楊進背後那條線,

梁家。

易飛拉開抽屜,拿出溫景然硬碟的備份U盤,握在手心裡。

冰涼的金屬外殼,被他握得溫熱。

他想起溫景然在「給易飛」里寫的那句話,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你不一樣,你有選擇。」

他有選擇。

他選擇了把這東西交出去。

他想了想,又把U盤鎖回了保險柜。

不是現在。

督導組來了,如果他們要,他就給。

如果他們不提,他不能主動交。

那是越級,會得罪縣局和市局,也會打亂蘇鐵成的布局。

兩天後,省廳督導組的車開進了雲東縣公安局的大院。

三輛黑色越野車,掛著省城的牌照,車身一塵不染。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四個穿便裝的年輕人,

警惕的目光掃視四周。

然後王銘從第二輛車的后座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容清瘦,說話慢條斯理,

正是省掃黑辦副主任周明遠。

周明遠下車後沒有急著進樓,而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抬頭看了看縣局辦公樓頂上那枚國徽,然後才跟著往裡走。

雲東縣公安局局長陳向東,親自帶著劉建國和幾個副局長在辦公樓門口迎接。

「歡迎歡迎啊,各位省廳領導辛苦了……」

握手寒暄後,王銘開門見山:「陳局長,我們先聽匯報。楊進案的主辦人在不在?」

「在。城東派出所副所長易飛,馬上到。」

陳向東熟知王銘的辦事風格,對此早有準備,

馬上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

易飛接到電話立刻出發,短短几分鐘就從城東所趕到了縣局。

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王銘正坐在主位上翻看楊進案的卷宗摘要。

看到易飛進來,王銘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微微一笑,主動站起來伸出手,

很熟絡的笑道:「易飛同志,又見面了。」

「王總隊長好。」

易飛可不敢像他那麼隨意,先用標準姿勢立正敬禮。

「坐吧。」

握手之後,王銘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易飛先坐下,

微笑說道:「今天不搞形式主義,你直接說就行。楊進案結案之後,後續清理工作做了哪些?還有什麼遺留問題?」

易飛坐下,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翻到第一頁。

「楊進案於今年九月結案,主要犯罪嫌疑人楊進已被依法判處無期徒刑。案發後,我們重點做了以下幾項後續清理工作……」

易飛的聲音很沉穩,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從涉案資產的追繳,到在逃人員的追捕,到相關證人的保護,再到轄區內楊進殘餘勢力的清理,

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

王銘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

偶爾插話問一兩個細節。

周明遠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的聽著,

目光透過鏡片在易飛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面前的筆記本打開著,但一個字都沒寫。

他不是在記錄,是在觀察。

「涉案資產追繳方面,目前已追繳現金一千二百餘萬元,查封房產六處,扣押車輛十一台。剩餘資產正在進一步追繳中……」

易飛翻到下一頁,繼續往後說:

「在逃人員方面,楊進案的涉案人員共一百二十七人,已到案一百一十九人,還有八人在逃,現在已上網全國通緝追逃……」

「證人保護方面呢?」

王銘突然發問。

「核心證人沈曼如及其弟弟沈澤,已納入警方保護範圍,24小時專人看護。目前兩人狀態穩定,沈澤身體已基本恢復,沈曼如在省城經營一家花店,生活正常。

沈澤已經能自己走路了,不需要人扶,沈曼如每周三去醫院看他,姐弟倆現在很好。」

易飛立刻給出令人滿意的回答。

王銘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筆。

「楊進雖然倒了,但他在雲東經營了十幾年,手下的小弟、馬仔散布在各個行業。這些人你們是怎麼處理的?」

「我們採取了『分類管控、分級處置』的措施……」

易飛翻開另一份材料,

認真的看著,認真的回答:「對參與犯罪情節較輕、主動交代問題的人員,依法從輕處理,納入社區矯正,

對犯罪情節較重、拒不交代的人員,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對尚未構成犯罪但有一定社會危害性的人員,納入重點管控名單,定期走訪、教育、警示。」

「效果怎麼樣?」

「轄區涉黑涉惡類警情,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易飛這句話透出強大的自信。

無論給哪位領導匯報工作,這份數據都是令人滿意的成績。

王銘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易飛。

他的目光很複雜,有欣賞,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易飛,我上次來的時候就問過你,你到底是靠什麼破的案?」

突然,王銘問出一句出人意料的問題。

易飛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直視著王銘,

沉穩的回答:「群眾路線。」

「群眾路線?」

王銘挑了挑眉:「這不是口號嗎?」

「不是口號,是真的挨家挨戶走出來的。」

易飛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

「楊進案的線索,最早來自天上人間掃黃時群眾舉報,

趙書亮骸骨的發現,來自對失蹤者家屬的走訪,

楊進販毒的情報,來自線人,而這個線人之所以願意配合,是因為她相信我們能救她弟弟,能給她一條活路。」

「群眾路線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喊的,是走進老百姓家裡、蹲下來聽他們說話、幫他們解決問題,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信任。

我上任以來,社區警務搞了一個月,走訪了三千多戶,調解了九十多起糾紛。老百姓現在已經開始相信我們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看了易飛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走訪」,然後畫了一個圈。

王銘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陳向東說道:「陳局長,楊進案的卷宗和梁家相關的線索,我們要全部調走。省廳需要進一步分析研判。」

陳向東看了易飛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沒問題。易飛,你配合王總隊長整理材料。」

「是。」

接下來的一天,易飛和王鵬一起,

把楊進案的全部卷宗、沈曼如U盤的備份、溫景然硬碟的部分材料,

整理成三十多個文件夾,裝了整整兩個紙箱。

督導組的工作人員一份一份地核對、登記、封存,

裝了滿滿一車。

封箱的時候,周明遠走過來,親自拿起一個文件夾翻了翻,

然後問易飛:「這個溫景然,現在人在哪裡?」

易飛略加思索之後,簡要的回答:「被梁家控制在省城。我們正在想辦法營救。」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他把文件夾放回紙箱,親手貼上了封條。

臨走的時候,王銘把劉建國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易飛站在不遠處,沒聽清全部,

只聽到最後幾個字「不簡單」。

劉建國走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他對易飛說:「王總隊長說,你們所這個副所長不簡單。他還說,溫景然那個硬碟,是這幾年掃黑辦見過的梁家最完整的罪證。」

易飛沒有接話。

督導組的車駛出縣局大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三輛黑色越野車的尾燈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最後消失在一片灰濛濛的夜色里。

易飛站在縣局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些車燈消失的方向,

站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他警服的下擺獵獵作響。

「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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