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不是一個人(2/2)
「想什麼呢?」
劉建國走到他身邊。
「在想蘇書記那句話。」
「哪句?」
「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錢。」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王總隊長這次來,調走了梁家相關的全部線索。這說明省廳已經開始關注梁家了。你那條線,走對了。」
「但是路還很長。」
易飛說。
「路再長,也得一步一步走。」
劉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
溫和的說道:「走吧,回你的城東派出所,早點下班休息吧。」
易飛從縣局回到城東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趙德厚剛掃完最後一遍地,正把掃帚放回牆角。
看到易飛進來,他咧嘴笑了笑:「易所長,今天院子乾淨了。」
「辛苦您了,趙叔。早點回去歇著吧,天冷了。」
趙德厚應了一聲,裹緊舊棉襖,慢悠悠的走出了院子。
易飛正要上樓,眼角餘光瞥見派出所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腳邊放著一個編織袋。
他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孫濤從值班室探出頭來,小聲告訴易飛:「易所,那個人來了快一個小時了,問他找誰,他就說找你。我說你出去開會了,他就坐那兒等,怎麼勸都不進來。」
易飛點了點頭,走過去。
「你好,我是城東派出所副所長易飛。你是……?」
「你就是易所長?」
那男人霍然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緊張,又閃過一絲希望。
他慌忙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來又縮回去,
最後只是微微鞠了個躬。
「易所長,我……我叫房賢平。住在城東,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
「房大哥你好,有什麼事進來說……」
「不用不用,我說幾句話就走。」
房賢平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易所長,我聽街坊說,你是個好警察,幫老百姓做主。我……我想問問你,這世道還有沒有公道?」
易飛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側身指了指值班室:
「外面冷,進來坐下說。孫濤,倒杯熱水。」
房賢平猶豫了一下,跟著易飛走進了值班室。
孫濤端來一杯熱水,他雙手捧著,沒喝,
杯子在手裡微微發抖。
「易所長,我以前是司機,開過貨車……」
房賢平低著頭,盯著杯子裡冒出的熱氣,
「三年前,我借了五萬塊錢,買了輛二手貨車,想跑雲東到省城的專線。跑運輸雖然苦,但只要能掙到錢,我不怕苦……」
「第一趟貨,剛到高速口,就被攔下來了。他們說,這條線是振邦貨運的,要跑可以,每趟交三百塊『管理費』……
我不交,他們就堵在車前不讓走。我在高速口等了一天一夜,貨主催了我十幾次,最後沒辦法,交了三百塊才放行……」
「第二趟,我半夜出發。結果剛上國道,後面就跟上來兩輛車,一直別我的車,差點把我別到溝里……
我停下車,他們下來四個人,拿著棍子,說再敢跑這條線就砸車……」
房賢平的聲音越來越低,捧著杯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後來我把車賣了,賠了三萬塊。那兩年,我在家閒著,我老婆在超市打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一個大男人,養不了家,抬不起頭……」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看著易飛:「易所長,我知道振邦貨運背後有人。我不是來告狀的,我就是想問問……
這口氣,我咽了三年了……我就想知道,這個公道,還能不能討回來?」
值班室里很安靜。
孫濤站在門口,攥緊了拳頭。
易飛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遞給房賢平。
「房大哥,這是我的手機號。你的事,我記下了。你把那幾年跑運輸的時間、被攔過幾次、交過多少錢,能記起來的都寫下來,越詳細越好。寫好了,給我打電話。」
房賢平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易所長,你這是……管?」
「管。」
易飛沉穩的回答:「該查的會查。但需要時間,需要證據。你回去好好寫,別急。」
房賢平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小心的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站起身,對著易飛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易所長。我等你消息。」
他走出值班室,提起門口的編織袋,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說道:「易所長,我聽說你在幫老百姓做事。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這世道是不是真的變了。」
易飛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房賢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孫濤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易所,振邦貨運就是梁家的吧?」
「嗯。」
「這個人,挺可憐的。」
「不是可憐。」
易飛轉過身,淡淡說了一句:「是不甘心。不甘心的人,才會來找我們。」
他上了二樓,走進辦公室,
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房賢平」三個字,旁邊標註:「振邦貨運,管理費,賣車賠錢」。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老陳發了條簡訊:
「老陳,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房賢平的人?跑運輸的,以前可能跟你進過貨?」
老陳很快回覆:「不認識。怎麼了?」
「沒什麼。幫我打聽一下,雲東跑運輸的個體戶里,有沒有被振邦貨運卡過脖子的。越多越好。」
「明白了。我問問。」
易飛放下手機,拉開抽屜,拿出那張便簽紙,
在「振邦貨運」旁邊,又加了一行……「房賢平,證人」。
剛放下筆,手機就響了。
是蘇鐵成。
「蘇書記?您怎麼親自打電話……」
易飛有些吃驚。
「督導組走了?」
蘇鐵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很沉的疲憊,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趕時間。
「已經走了……王總隊長調走了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和梁家相關的線索。」
「我知道。」
蘇鐵成說到:「他回去之後,會在向省廳匯報的時候重點提梁家這條線。周明遠也跟我通了電話,他說你那個社區警務搞得不錯,群眾路線走得紮實。」
易飛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省廳會立案嗎?」
「現在……不會。」
蘇鐵成的聲音很穩,
「梁家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省廳就算要查,也得一步一步來。但你那條線,已經被注意到了。這是第一步。」
易飛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你要把握好節奏。」
蘇鐵成繼續說道:「不能太快,太快會打草驚蛇,也不能太慢,太慢證據會被銷毀……你現在手裡的東西,夠不夠釘死梁家?」
「應該……還不夠,」
易飛沉默了兩秒,在心裡稍微盤算了一下,
然後有些遺憾的回答:「溫景然的硬碟里有梁家近五年的洗錢帳目,有沈青山冤案的內部文件,有梁家和楊進、王海濤的全部資金往來記錄……但這些材料,還需要和其他證據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那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缺梁家在市局的保護傘是誰、缺梁家物業公司城北倉庫里到底藏著什麼、缺翡翠灣項目的資金鍊源頭……
這些查清楚了,證據鏈就完整了。」
易飛給出自己的判斷和思索結果。
蘇鐵成沉默了片刻。
「梁家在市局的保護傘,不止趙立東一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還有一個,代號『深喉』,在梁振國的手機里存的是『老周』。這個人,溫景然查了很久沒查到,你也查了很久沒查到。但他一定存在。」
易飛的心一沉。
溫景然在「給易飛」里提到過「深喉」,但連他都不知道是誰。
蘇鐵成也知道了這個代號,說明省紀委內部可能已經掌握了部分信息。
「蘇書記,這個『老周』,您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
蘇鐵成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梁振國能在市局安插趙立東,就一定能安插第二個人。趙立東在前面,那個『老周』在後面……
你查趙立東的時候,注意觀察誰在替他擋刀。還有,你上次提到的孫志芳,省紀委已經注意到了。但丁茂全那邊,暫時不能動,他上面還有人。」
易飛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還有一件事。」
蘇鐵成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一個省紀委書記的鄭重,而是一個長輩的囑咐,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督導組走了之後,省廳會有一段時間的分析研判。這個空檔期,你不要閒著,但也不要冒進……先把你在雲東的事做好,把社區警務做實,把證據鏈補全。等省廳那邊有了動作,你這邊才能跟得上。」
「我明白,蘇書記。」
「記住一件事。」
蘇鐵成的聲音放得很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說出口的,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查梁家。你身後有省廳督導組、有縣局、有紀委。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
「別再一個人往前沖了。」
易飛瞳孔一縮,又驟然張開。
這是蘇鐵成第一次明確把他納入「自己人」的作戰體系。
不是上下級,不是長輩和晚輩,
而是戰友……共同面對一個強大的敵人,
需要彼此信任、彼此支撐的戰友。
「我知道了,蘇書記。謝謝您。」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你謝我什麼?你替我們紀委幹了那麼多活,該我謝你。」
電話掛斷了。
易飛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夜風呼嘯。
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
遠處有幾聲狗叫,很快又被風吞沒了。
易飛拉開抽屜,拿出那張皺巴巴的便簽紙。
在「梁家」後面,他沒有畫勾,也沒有畫圈。
他寫了一個字「網」。
然後在這張紙的背面,他又畫了一張圖,
以梁家為核心,向外輻射出三條線:
一條通向「趙立東」,一條通向「深喉/老周」,
一條通向「翡翠灣」。
每條線上都標註了需要查清的關鍵問題。
這張圖很小,但內容很多。
他把圖紙折好,放回抽屜最深處。
第二天一早,易飛召集林浩、王鵬、孫濤開了個短會。
「省廳督導組走了。他們調走了楊進案的全部卷宗和梁家的線索。這說明省廳對梁家的事很重視。」
三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但是省廳的動作不會那麼快。梁家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省廳就算要查,也得一步一步來。這個空檔期,我們不能閒著。」
易飛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
「王鵬,你繼續查梁家物業公司城北倉庫的資金流水和物流數據。
每個月第二和第四個星期三凌晨兩點的運輸記錄,全部調出來,分析貨物種類、運輸路線、接收方信息。
尤其是振邦物流那條線,李衛國給了不少材料,你抓緊整理。」
「明白。」
王鵬在筆記本上飛快的記著。
「林浩,你帶人盯一下翡翠灣工地。看看有沒有異常的人員和車輛進出,查一下工地的建築材料供應商是誰,資金從哪裡來。注意安全,不要打草驚蛇。」
「是!」
「孫濤,你繼續做社區警務。老百姓的信任是我們最大的底牌。這個底牌不能丟。
還有,你上次在建設社區發現傳銷窩點的事,省廳督導組也問了,說你幹得不錯。」
孫濤的臉微微有些紅,挺直了腰杆:「是!」
三個人分頭行動。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趙德厚又來了,正拿著掃帚掃昨天被風吹來的落葉。
他披著那件舊棉襖,背駝得很厲害,但掃地的動作很認真,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易飛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蘇鐵成昨天的那句話,
別再一個人往前沖了。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一群並肩作戰的兄弟,有一個信任他的領導,
有一個在省城默默布局的長者,
還有一個從省城追到雲東的姑娘。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