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浮出水面(1/2)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雲東縣城沉浸在濃濃的年味里。
北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飄了半宿,
清晨停時,屋檐、牆根、田埂上都覆了一層薄白。
家家戶戶門口掛起紅燈籠,紅紙春聯貼得整整齊齊,紅紅火火,
巷子裡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把年節的氣氛烘得越來越濃。
易飛家的小院裡也透著暖意。
易建國踩著小板凳貼春聯,李秀蘭在廚房揉麵包餃子,
案板剁得咚咚響。
易飛幫著父親扶梯子、遞膠帶,
袖口沾了點漿糊,神色看起來和平日裡放假沒兩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弦始終繃著。
沈青山案的再審裁定書,就該這兩天下達了。
距離市局調查組上門、停職風波已經過去了三天。
劉建國硬扣著停職通知書不簽字,
市局趙剛副書記在黨委會上寸步不讓,
再加上省里蘇鐵成那邊遞了話,
調查組查來查去沒找到半分實據,
最終也只好灰溜溜的撤了回去。
停職的事就此不了了之。
局裡怕他太累,特意批了兩天假,
讓他在家休整,準備到年後再正式返崗。
「小飛,幫爸把福字遞過來。」
易建國趴在梯子上喊。
「哦哦,」
易飛回過神,拿起桌上燙金的福字遞上去,
手機恰好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蘇雯發來的簡訊,
附了一張照片,是省高院刑事再審決定書的掃描件,
頁眉蓋著鮮紅的法院公章,受理日期清清楚楚,
正是陰曆的臘月二十九。
下面跟著一行字:裁定書原件我下午給曼如姐送過去,
日期是今天。你要的東西,到時間了。
易飛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從拿到溫景然那隻加密硬碟的那天起,
他就知道裡面藏著最核心的底牌,
也知道這張牌不能輕易翻開。
溫景然把密碼設成沈青山案再審裁定的日期,
就是要等一個名正言順的時機。
等冤案正式啟動再審,等梁家外圍的棋子被一顆顆拔掉,
等所有外圍證據鏈閉環,再拿出這最後一擊。
如今,楊進落網,王海濤倒台,
恆鑫財富、安居物業、振邦貨運三條斂財鏈路全部查實,
趙立東自身難保,沈青山冤案終於正式再審。
時機,終於到了。
「發什麼呆呢?」
易建國貼完福字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含笑說道:「晚上吃白菜豬肉餡的,你愛吃的。」
「好。」
易飛收起手機,壓下心底的波瀾,趕緊幫著收拾院子。
整整一天,他都表現得和平常無異,
陪父親貼春聯、掛燈籠,
幫母親摘菜、擀餃子皮,
聽易瑤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學校的趣事。
直到夜深人靜,父母和妹妹都睡熟了,
他才輕手輕腳回到自己的房間,
反鎖上門,拉嚴窗簾。
書桌的檯燈擰到最暗,暖黃的光圈落在桌面上。
易飛從書桌最底層的鎖櫃裡,拿出那個用黑色絨布包著的移動硬碟。
外殼邊角磨損,是溫景然托沈曼如輾轉交到他手裡的。
他插上電腦,輸入第一層基礎密碼,
熟悉的文件夾界面跳出來。
這些帳目、證詞、涉黑記錄,他們早已梳理過無數遍。
易飛深吸一口氣,調出分區管理工具,
輸入那串記了無數遍的日期。
回車的瞬間,硬碟指示燈快速閃爍起來。
屏幕上,一個此前從未顯示的隱藏分區緩緩加載出來,文件夾命名只有一個字:
高。
易飛的心跳驟然加快。
緩緩移動滑鼠點開文件夾,
裡面按照年份,分類整整齊齊排列著上百份文件:
有掃描的會議紀要、手寫的批示條子、銀行轉帳流水的截圖、還有幾段錄音的文字轉寫稿……
最上面的一份匯總文檔里,清晰地列著一個名字:
高建民。
職務一欄寫著:省委政法委副書記。
易飛握著滑鼠的手停頓了幾秒。
早料到梁家有省級保護傘,
卻沒料到會是這個位置。
政法委副書記是幹什麼的?
分管著全省的政法、掃黑、司法,
手裡握著全省公安系統的人事權、案件督辦權。
難怪梁家能橫行十幾年,
從雲東到齊州,涉黑、洗錢、強占土地、壟斷市場……
犯了這麼多事卻總能平安落地……
根本原因就是上面有人,而且是管著政法口的實權人物。
易飛逐份文件往下看,越看心底越沉。
文件里記錄得清清楚楚:
高建民利用職務便利,多次在土地招拍掛中為梁家旗下地產公司打招呼,低價拿地,
安居物業多次被投訴涉黑,都是高建民批示「妥善處理、避免擴大」,把案子壓了下去,
當年沈青山冤案,本來省廳督導組已經查到了眉目,也是高建民以「證據不足、影響穩定」為由,強行叫停了複查,才讓案子沉冤十二年,
甚至連王海濤、趙立東的提拔任用,都有高建民在背後牽線搭橋。
梁振國出錢,高建民出權,
一個在商界斂財,一個在官場護航,
盤根錯節經營了十幾年,織成了一張覆蓋全省的黑金網絡。
易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難怪溫景然要把這份東西藏得這麼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涉黑案件了,
這是一樁牽扯省級高官的窩案。
一旦拋出來,就是全省政法系統的地震。
也難怪溫景然要等沈青山案再審,
只有冤案平反的口子撕開,才能順著案子往上摸,
一步步把高建民牽扯出來。
不然的話,如果貿然拿出證據,只會被對方輕易壓下,甚至打草驚蛇。
易飛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所有文件加密壓縮,
設置了三層密碼,通過公安內網的加密專線,
發送到蘇鐵成的專屬保密郵箱。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極少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蘇鐵成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
沉穩有力,帶著深夜的低啞:
「收到了。我正在看。」
「蘇書記,文件您都看到了。」
易飛的聲音非常沉穩,
「高建民的身份,比我們預想的更敏感……」
「嗯。」
蘇鐵成翻文件的沙沙聲隱約傳來,沉默了幾秒,
他緩緩開口,字字凝重,
「高建民不是梁振國。他是省級領導幹部,副部級。動他,不能像動縣級、市級幹部那樣直接來。
證據鏈要一級一級遞上去。從趙立東到梁振國,從梁振國到高建民……
每一步都要釘死,一個都不能讓他滑掉。」
這是最穩妥的打法。
從基層黑惡往上打,先打掉趙立東這個市級保護傘,
坐實梁振國的涉黑罪名,
再順著梁振國的資金往來、人情往來往上摸,
牽出高建民這條大魚。
層層遞進,每一步都鐵證如山,誰也護不住。
「我明白,」
易飛低聲道:「所以這個硬碟里的東西,我到現在才打開……
外圍證據沒釘死,冤案沒啟動再審,就算拿出來,也只是打草驚蛇,傷不到他根本。」
「你做得對。」
蘇鐵成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沉得住氣,才能辦大事。你放心,省里這邊我來部署。年後先從齊州市局入手,動一下趙立東,
只要趙立東一開口,梁振國就跑不了,只要梁振國落網,高建民的尾巴就藏不住了……
你那邊盯緊溫景然,他是關鍵證人,絕對不能出事。」
「是。」
掛了電話,易飛坐在書桌前,久久沒有動。
檯燈的光圈落在硬碟上,
冰冷的金屬外殼裡,藏著十幾年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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