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人在等你(2/2)
正說著,隔壁雜貨店的老張又路過,這回身邊跟著他老婆。
老張老婆是個快嘴,以前沒少在背後編排易家。
此刻她看著李秀蘭,主動湊過來:
「秀蘭姐,你家小飛真了不起。我娘家侄女在省城打工,說省報上都登了你家小飛的事跡,叫『錦鯉警察』。」
李秀蘭擺擺手:「那是記者寫的,他哪有那麼神。」
老張老婆拉住李秀蘭的手:「你別謙虛。我跟你說,以前我家那口子被人騙了三千塊錢,去派出所報案,張力維理都不理。現在不一樣了,上次我家水管漏了,樓下鄰居半夜砸門,我打個電話,派出所十分鐘就來了人,還幫我們調解好了。現在這個易所長,真是沒話說。」
「嗐,可別夸這孩子了,」
李秀蘭的眼睛泛著驕傲的光芒,嘴上卻謙虛的笑道:
「他就是干他該幹的事。」
送走老張兩口子,李秀蘭轉身走進店裡,幫易建國整理貨架。
她一邊擦貨架一邊對易飛說:
「你爸這輩子沒享過福。以前在廠里,下崗後,就再也沒抬起過頭。現在好了,他又有了奔頭。小飛,媽謝謝你。」
易飛握住母親的手:「媽,該我謝你們。你們好好活著,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傍晚,配貨站的生意漸漸少了。
房賢平把今天的貨運單整理好,放進文件夾里。
易建國把櫃檯擦了一遍,又把地上的紙屑掃乾淨。
李秀蘭把保溫桶收好,準備回家做飯。
易飛站在門口,看著父母並肩走出店門,消失在暮色中。
父親穿著工裝走在前面,母親提著保溫桶跟在旁邊,
兩個人沒有說話,但步調一致,
走了三十年,
早就走成了一體。
他想起前世,父親在化肥廠下崗後,整天坐在陽台上抽菸,一根接一根,不說一句話。
母親生病的時候,父親連手術費都湊不齊,
四處借錢,四處碰壁,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
那時候他總在想,如果重來一次,他一定讓父親挺直腰杆做人。
這一世,易飛果真做到了。
父親穿著嶄新的工裝站在櫃檯後面,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里有一種以前從沒見過的光。
不是錢,不是地位,而是一個人被需要、被尊重、有事可做的感覺。
這種感覺,比一等功獎章還要重。
「易所。」
房賢平走到他身邊。
「嗯?」
「我今天跟王鵬說了振邦貨運的事。」
房賢平的聲音很低,
「王鵬說,這些材料夠不夠立案?」
「不夠。」
易飛搖了搖頭,
「但夠開一個頭。王鵬已經在做數據分析了,等他把貨運壟斷的全貌畫出來,再加上房大哥你這些年記的材料,還有溫景然硬碟里的帳目,應該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那就夠了。」
房賢平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開個頭,總比什麼都做不了強。」
易飛轉過頭,看著房賢平。
這個男人,四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他的雙手粗糙,滿是老繭,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力氣活的人。
以前他在建築工地上搬磚,一天掙三十塊錢,
手被水泥燒得全是裂口。
後來借錢買了輛二手貨車跑運輸,又被梁家壓著,一直起不來。
那天在派出所門口蹲了一個小時,等一個公道。
現在終於有了自己的配貨站,有了圓通加盟的資質,
日子有了奔頭。
他的眼神很亮,和易建國今天站在櫃檯後面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是一種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希望的光。
「房大哥,你怕不怕?」
易飛忽然發問。
「怕什麼?」
「怕梁家。」
「怕,但怕也得干,」
房賢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慨然說道:
「我兒子今年上初中了,我不想他以後也在梁家的地盤上討生活……我在工地上搬了十幾年磚,不想讓我兒子再搬了……
他能好好讀書,能考大學,能有個出息……前提是,這個縣城的規矩得是正的。」
易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晚上,易飛回到派出所,王鵬已經把振邦貨運的初步調查數據整理出來了。
桌上攤著一堆列印出來的表格和貨運單複印件,
王鵬的眼睛熬得通紅,但精神很好。
「易哥,你看看這個。」
王鵬指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
「振邦貨運控制著雲東縣發往省城、齊州等地的六成以上貨運專線。全縣跑長途的個體貨車有三十多輛,其中二十多輛都掛靠在振邦貨運名下,或者定期向他們交『管理費』。
每車每月固定交八百到一千五不等,不交就不讓上路。」
「八百到一千五?」
易飛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只是明面上的。實際上可能更多。因為很多貨車為了『合作愉快』,還會額外給紅包、送禮、請客吃飯。」
王鵬翻到下一頁,
「而且,振邦貨運的站場,就是城北開發區那個沒有招牌的倉庫。我們之前查到的那個,凌晨兩點有廂式貨車進出的那個。我查了那個倉庫的用電記錄,每個月的用電量是普通倉庫的三倍,說明裡面有大功率設備在運轉,不像普通倉儲。」
易飛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懷疑那裡面有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不只是堆貨物。普通倉儲不需要那麼多電。」
易飛在心裡把這個疑問打了個圈。
城北倉庫,這是繼貨運壟斷之後又一個需要查清的關鍵點。
「繼續查。」
易飛嚴肅說道:「查清楚振邦貨運的管理費都流向了哪裡——是進了公司的帳戶,還是轉到了個人名下,還是通過什麼渠道洗走了。
另外,房賢平提到的那個姓鄭的老闆,鄭大勇,你查一下他的情況,看能不能找到聯繫方式。」
「明白。我已經在追蹤資金流向。振邦貨運的帳戶很複雜,資金進來之後,會在幾個殼公司之間轉幾圈,最後流向哪裡,還需要時間。」
王鵬一邊流利的回答,一邊低著頭繼續敲鍵盤。
易飛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的手機忽然震動了,是老陳打來的。
「易總,有個事想問你。」
老陳的聲音有些猶豫,
「你聽說過鄭大勇這個人嗎?以前在城南做寵物用品批發的,後來突然關了店,不知道去哪了。我聽說你在查梁家的事,這個鄭大勇好像也是被梁家逼走的。」
易飛心裡一動。
「老陳,你認識他?」
「認識。我們以前是同行,一起進過貨。他跟我說過,振邦的人找過他麻煩。後來他搬去了省城,再後來就聯繫不上了。」
老陳有些遲疑的說道:「易總,你要是能找到他,他手裡可能也有證據。他不是個認栽的人……」
「我知道了。老陳,謝謝。」
掛了電話,易飛對王鵬說:「查一下鄭大勇現在在省城的住址或聯繫方式。他可能有更多振邦的線索。」
王鵬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易飛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
縣城的萬家燈火在冬夜裡閃爍,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家庭。
那些家庭里,有人在吃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哄孩子睡覺。
他們不知道,在這個縣城的某些角落裡,有人在操縱著他們的生活。
貨運被壟斷,油價被人為抬高,強拆了他們的房子,傳銷騙走了他們的積蓄……
每噸貨物里多加的幾塊錢運費,被塞進了梁家的口袋。
翡翠灣房價里虛高的部分,也流進了梁家的帳戶。
易飛攥緊了拳頭。
不會太久了。
他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那張皺巴巴的便簽紙,
在「梁家」後面,又寫了幾個字,「貨運壟斷」。
然後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指向「振邦貨運」。
在「振邦貨運」下面,又畫了一個分支,
寫著「城北倉庫」,旁邊標註了「用電量異常」幾個字。
在「振邦貨運」的旁邊,又加了一個名字:「鄭大勇」,
畫了一個圈,標註「省城,可能掌握證據」。
他想起蘇鐵成說的那句話。
「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錢。」
梁家的錢,從哪裡來?
從翡翠灣來,從振邦貨運來,
從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來。
查清楚這些錢的來源和去向,就等於掐住了梁家的脖子。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他把手插進口袋,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遠處的天際線上,縣城的最後一盞燈也熄了,
只剩下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路燈下,一個清潔工正在掃地,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
在深夜裡格外清晰。
易飛又想起了王浩,那個被他送進工讀學校的孩子。
他想起了王浩在信里寫的:「我還願意當好人。」
那封信還在他的抽屜里,和一等功獎章放在一起。
他想起王浩說想當警察,說「警察能保護人」。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被繼父折磨、被逼偷竊之後,
還想當好人,還想保護別人。
他想起了周成業,那個在城東所幹了三十年的老民警。
他主動遞交了入黨申請書,每天下班前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
他說,退休之前,他要在這個所里入一回黨。
他想起了趙德厚,那個失去了獨子的老人。
他每天來派出所掃地,風雨無阻。
他說,兒子不在了,這裡就是他的家。
他想起了馬德勝,那個退休了又被請回來的老民警。
他用兩壺茶化解了三年恩怨,讓兩個老太太握手言和。
他想起了房賢平,那個被梁家打壓了三年的小老闆。
他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記下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在派出所門口蹲了一個小時,等一個答案。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被欺負的、被壓迫的、被遺忘的人,
他們才是他當警察的意義。
易飛轉過身,走回辦公桌,拿起筆,在便簽紙的背面,
寫下了幾個字:「萬家燈火。」
然後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小字:
「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人在等我。」
他放下筆,關了檯燈。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派出所的院子裡,把光禿禿的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棵老槐樹,
想起父親今天穿著工裝站在櫃檯後面的樣子,
想起母親說「我為你驕傲」,
想起蘇鐵成說「別再一個人往前沖了」。
他笑了一下。
很淡,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