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每一件都要做到(1/2)
下午三點的陽光,透過縣公安局辦公樓的玻璃窗,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易飛的腳步踩在光影里,不疾不徐的走著。
左肩的繃帶已經換過一次,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層的黑色U盤。
從省立醫院出來,他讓林浩先回所里盯著,自己則開著那輛老普桑一路疾馳,
用最快的速度從省城趕回了雲東。
三個小時的車程,他幾乎沒怎麼說話,
腦子裡反覆過著沈曼如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名字,每一筆帳目。
這個U盤裡裝的,不是冰冷的數字和文字,
是七年的血淚,
是無數個被楊進毀掉的人生,
也是壓垮楊進和他背後整個黑惡網絡的最後一根稻草。
走到副局長辦公室門口,易飛站住調整一下呼吸,隨後抬手敲了敲門。
「進。」
裡面傳來劉建國沉穩的聲音。
易飛推開門走進去,劉建國正戴著老花鏡,低頭看著大嶺鎮緝毒案的結案報告。
桌上的茶杯冒著裊裊的熱氣,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顯然他也熬了好幾個通宵。
扭頭一看,是易飛進來,劉建國放下手裡的筆,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省城那邊怎麼樣?人沒事吧?」
「沈澤已經安頓好了,省立醫院的專家給他做了全面檢查,沒有生命危險,」
易飛點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就是身體虧空得厲害,需要長期住院調理……」
劉建國臉上閃過一絲黯然,
沉默了一會,也同樣無言的搖了搖頭,
再次指了指椅子。
易飛坐下,把手裡的U盤放在了劉建國的辦公桌上,
「這就是沈曼如交給我的,楊進犯罪集團所有的核心罪證,都在這裡面。」
劉建國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U盤上。
眼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他慢慢伸手拿起U盤,動作極為緩慢,
這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分量卻重逾千斤。
他沒有立刻插電腦,而是看著易飛,沉聲問道:
「這些東西,是誰給你的?」
「楊進的妻子,沈曼如。」
易飛平靜的回答。
劉建國再一次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
久久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只剩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響,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過了足足有五分鐘,他才緩緩轉過頭,看著易飛,
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感慨,
也有深深的敬佩。
「這女人在楊進身邊待了七年。」
劉建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七年啊,楊進是什麼人,心狠手辣,多疑成性,多少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兄弟,都被他卸磨殺驢了……
她一個女人,能在他身邊待七年,還能把這些核心罪證一點一點收集起來,簡直是不可思議。」
劉建國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易飛,語氣里滿是讚許:
「易飛,你只用了不到一個月,就讓她心甘情願的徹底反水,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我們手裡。
你做的不是案子,是人心啊……」
易飛輕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鄭重。
低沉的說道:「不是我做的。劉局,是她自己等了八年。從她父親被楊進逼死,母親抑鬱而終,弟弟被關進精神病院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
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等一個能把楊進繩之以法的機會。我只是剛好,出現在了她最需要的時候。」
是的,不是易飛策反了沈曼如。
是楊進自己,用七年的時間,把一個原本溫柔善良的女人,逼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是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
是對弟弟的刻骨思念,
是對仇人的恨,
支撐著她走過了這七年。
易飛不過是那個,剛好伸手接住了這把刀的人。
劉建國完全聽懂了。
默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拿起U盤,插進了辦公桌上的電腦里。
屏幕亮起,U盤裡的文件夾一個個顯示出來,
文件夾的命名都很簡單,但也非常清晰:
「天上人間帳目2000-2005」、「砂石場非法開採記錄」、「高利貸催收台帳」、「保護傘資金往來」、「毒品出入庫明細」……
劉建國的手指在滑鼠上滑動著。
一個個點開文件夾,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字,
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越看,手越抖,
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這些帳目太詳細了,
詳細到每一筆錢的進出時間、金額、經手人、交易地點,
甚至連楊進給哪個保護傘送了什麼禮,送了多少,
都記得一清二楚。
從2000年楊進開第一家遊戲廳開始,
到後來的天上人間、砂石場、恆信金融公司,
再到暗地裡的販毒、開設賭場、暴力催收,
整整五年的時間,楊進所有的犯罪軌跡,全部被完整的記錄在了這個小小的U盤裡。
涉及的資金高達數千萬,牽扯的人員從基層派出所民警,到縣局中層幹部,再到縣委副書記王海濤,
甚至還有市裡的個別領導……
「觸目驚心啊……」
劉建國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雲東縣幹了十幾年公安,早就知道楊進不是什麼好人,也知道他背後有人。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楊進的勢力竟然這麼大,
牽扯的範圍竟然這麼廣,
這麼多年來,竟然在雲東縣織成了一張這麼密不透風的黑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看向易飛,
眼神無比堅定:「易飛,你立了大功。有了這些證據,楊進和他背後的那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說到這,劉建國無意中深深嘆了口氣,
似是也想到了這件事的複雜的程度,如果真要一查到底,那將會遇到何等的困難……
易飛注意到了劉建國的神色。
心裡也同樣清楚的知道這些。
只是什麼都沒說,默默的等著劉建國的下文。
過了一會,劉建國繼續說道:「沈曼如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她主動提交罪證,揭發楊進及其保護傘的犯罪事實,符合污點證人的條件。
我現在就簽字,正式將她列為警方的受保護證人,安排專人24小時保護她和她弟弟的安全,絕對不會讓楊進的殘餘勢力傷害到他們。」
「謝謝劉局。」
易飛站起身,鄭重的敬了一個禮。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現在終於落了地。
只要沈曼如和沈澤安全了,他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不用謝我,這是她應得的。」
劉建國擺了擺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法制科的號碼,
「喂,老張,你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個污點證人的手續,需要馬上辦理。」
掛了電話,劉建國看著易飛,又細緻入微的叮囑道:
「沈曼如現在是我們最重要的證人,她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等會兒她到了,你親自帶她去談話室,我親自給她做筆錄。談話的時候,注意語氣,不要刺激她,她受了太多苦了。」
「我明白,劉局。」
易飛點了點頭。
從劉建國辦公室出來,易飛沒有急著去門口等沈曼如。
他拐進樓梯間,拿出手機,先給父親易建國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那頭傳來易建國中氣十足的聲音:
「小飛?怎麼這時候打電話?所里不忙?」
「爸,媽這兩天怎麼樣?」
易飛靠在牆上,聲音放得很柔。
「好著呢!你媽昨天都能扶著走廊扶手走一個來回了,陳主任查房的時候還誇她恢復得快,說再觀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易建國的語氣里透著藏不住的歡喜,
隨即又壓低聲音,
「就是你媽老念叨你,說你瘦了,讓我多給你做點肉吃。我說兒子在派出所抓壞人呢,哪有空天天回家吃飯,她就罵我不管兒子死活。」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李秀蘭的聲音:
「你跟小飛說什麼呢?把電話給我!」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搶奪聲……
不一會,取得勝利的李秀蘭的聲音清晰的響了起來:
「小飛,你別聽你爸瞎說。媽好著呢,傷口也不疼了,胃口也好。你在所里好好工作,別老惦記我。就是……就是要注意安全,別總往危險的地方沖,聽到了沒有?」
易飛握著手機,嘴角不自覺的揚了起來。
前世母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時說的那句「媽信你」,
和此刻電話里絮絮叨叨的叮囑疊在一起,
像是同一句話穿越了時空,穿越了生死。
「聽到了,媽。等忙完這陣子,我接你回家。」
「好好好,媽等著。」
掛了電話,易飛又翻出妹妹易瑤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最後還是忙音……
這個時間點,她應該還在上課。
易飛想了想,沒有重撥,而是給她轉了三千塊錢,
又在轉帳備註里寫了幾個字:生活費,別省著,好好吃飯。
做完這些,易飛把手機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
十幾分鐘後,沈曼如在兩名便衣警察的護送下,
來到了縣公安局。
她換了一身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了一個馬尾,
臉上沒有化妝,素麵朝天,
褪去了在天上人間時的那種風情萬種和冷艷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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