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凌晨營救(2/2)
只留了一道縫。
病房很小,小得可憐,只有不到十平米。
一張掉漆的鐵架床靠著牆放著,旁邊是一個裂了縫的床頭櫃,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家具。
對著走廊的窗戶,被密密麻麻的鐵欄杆焊死了,連一隻手都伸不出去,
應急燈的綠光透過鐵欄杆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猙獰的影子。
易飛的目光落在了鐵架床上。
沈澤蜷縮在床的最裡面,身上蓋著一條薄得幾乎透光的舊毯子,
毯子上全是破洞和洗不掉的污漬。
他的頭髮長得蓋住了耳朵,亂糟糟的貼在額頭上,
臉上沾著沒洗乾淨的污漬,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毫無血色。
他的一隻手從毯子的邊緣垂了下來,懸在半空中。
那是一隻瘦得觸目驚心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每一根指骨都清清楚楚的露出來,
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暗紫色的勒痕,
是長期被束縛帶捆著留下的印記,
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指甲蓋坑坑窪窪,全是傷。
比易飛在照片上看到的,還要瘦,還要憔悴。
易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一陣發酸。
前世他查辦這個案子的時候,只在法醫的屍檢報告裡見過沈澤的照片,
那個時候,這個少年已經在精神病院裡被折磨死了,
身上全是針孔和淤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易飛在那個時候心裡就恨自己,
恨自己沒能早點發現這條線索,沒能早點救這個孩子出來。
而現在,易飛重生了,終於站在了這間病房裡,
趕在了悲劇發生之前。
「沈澤……」
易飛緩緩蹲下身,蹲在床邊,把聲音壓到最低,
輕得像一陣風,吹過少年的耳畔。
床上的少年睫毛猛的顫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長期被餵鎮靜藥物,讓他的瞳孔渙散得厲害,
眼神空洞,沒有一點焦距,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霧。
他看到蹲在床邊的易飛,看到這張完全陌生的臉,
身體瞬間繃緊,本能的往床角蜷縮起來,
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受驚的聲響,
就像一隻被圍捕的小動物,眼裡全是恐懼和戒備。
這三年裡,他見過的所有人,
都是給他灌藥、打他、罵他的保安和護士,
從來沒有一個陌生人,會這樣輕聲細語的叫他的名字。
他早就忘了,除了打罵和折磨,
人和人之間,還能有這樣溫和的語氣。
易飛沒有往前湊,怕再刺激到他,
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儘量壓抑著激動的心情,
平緩而溫和的說道:「沈澤,別怕,我不是來害你的。是你姐姐讓我來的,沈曼如,你姐姐。」
「沈曼如……」
這三個字就像一道驚雷,又像一道電流,
瞬間劈中了蜷縮在床角的少年。
沈澤渾身猛的一激靈,原本渙散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死死的,緊緊的,盯住了易飛的臉。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因為太久沒有正常說話,他的聲帶已經有些萎縮了,
費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嗓子眼裡硬擠出兩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字:
「真的?」
這兩個字里,帶著不敢置信的期盼,
帶著三年來從未熄滅的、對姐姐的執念,
也帶著怕這只是一場夢的恐懼。
易飛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從兜里拿出手機,
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避免光線刺激到他的眼睛,
然後把屏幕轉向沈澤。
屏幕上,是一張沈曼如親手寫的字條,
娟秀的字跡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澤,這個人是姐姐的戰友,跟他走,姐姐在等你。」
字條的旁邊,是一張沈曼如和沈澤的合照,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拍的了。
照片裡的沈澤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笑得陽光燦爛,開心的摟著姐姐的肩膀,
沈曼如站在他身邊,笑得溫柔,眼裡全是光。
沈澤的目光死死的釘在手機屏幕上,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秒,眼淚毫無預兆的從眼眶裡涌了出來,
順著他消瘦的臉頰往下滾,
一滴一滴的,砸在髒兮兮的毯子上。
他死死的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身體卻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
三年。
整整三年。
他被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囚籠里,
每天被灌下不知名的藥,被打罵,被折磨,
無數次想過死。
可每次撐不下去的時候,他都會想起姐姐。
他相信姐姐一定會來救他,一定會。
一定會的。
就是這一點點執念,撐著他熬過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現在,姐姐的人,真的來了。
易飛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
他收起手機,往前湊了一點,伸出手,
溫和而溫暖:「沈澤,我們走,我帶你去找你姐姐。」
沈澤呆愣愣的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猶豫了幾秒,
然後顫抖著,把自己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放進了易飛的手心。
他的手很涼,像冰一樣,一直在抖。
易飛緊緊握住他的手,把他從床上扶了起來。
可沈澤的腿軟得像兩根煮爛的麵條,
長期臥床加上藥物的副作用,讓他的肌肉嚴重萎縮,
剛一站起來,就往下倒,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掛在了易飛的身上。
「別怕,我扶著你。」
易飛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大半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
低聲安撫著:「我們慢慢走,很快就能出去了。」
沈澤咬著牙,點了點頭,
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重心往自己的腿上放,
一步一步地跟著易飛往門口挪。
就在他們剛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的瞬間,
走廊那頭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剛才交班時慢悠悠的步伐,是快步跑過來的聲音,
不止一個人,還有手電筒的光柱,
在走廊里晃來晃去,眼看著就要到307門口了!
易飛的瞳孔驟然收縮,沒有絲毫猶豫,
瞬間反手把沈澤拉回了門後,兩個人背貼著冰冷的牆壁,
他用一隻手捂住沈澤的嘴,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
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在他耳邊急速說道:
「別出聲!絕對不能出聲!不然我們就走不了了,就見不到你姐姐了,明白嗎?」
沈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裡滿是驚恐,
他死死盯著易飛,用力的點了點頭,
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發抖。
手電筒的光從門縫裡掃了進來,在對面的牆上晃了一下,
兩個保安的聲音越來越近,已經到了門口。
「307的門是不是沒鎖?我躺下才想起來,剛才走的時候好像沒聽到關門聲……」
一個保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稍微的警惕。
「不能吧?我明明記得我別上了啊……」
另一個聲音滿是疑惑,有些不滿的嘟囔:「難不成是那小子自己弄開的?不能啊,他天天吃藥,連站都站不起來。」
「你也別那麼懶,走幾步回去看看總是好的,萬一出了什麼事,小心楊總扒了我們的皮……」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緊接著,門把手被人從外面握住了,開始緩緩轉動……
千鈞一髮之際,
沈澤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極度的緊張和恐懼,加上剛才情緒的劇烈波動,
直接誘發了他的哮喘。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了拉風箱一樣的、沙啞的哮鳴音,
臉被憋得發紫,眼睛裡全是絕望。
他用手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嘴,拼命想把聲音往肚子裡咽回去,
可那不受控制的喘息聲,還是如流沙一樣的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沈澤身體虛弱無比,但基本的神志還是存在的,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外面的保安就會衝進來,
這個來救他的人會被抓,他會重新被扔進這個地獄裡,
今生今世就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門外的門把手還在轉動,已經轉了一半,眼看就要推開了!
易飛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絲毫慌亂,捂著沈澤嘴的手也沒有鬆開,
另一隻手以最快的速度從內兜里掏出了沙丁胺醇氣霧劑,
用膝蓋頂住沈澤的身體,掰開他的嘴,對著他的口腔,
快速按下噴頭,連著噴了三下。
緊接著,他又掏出醫用氧氣噴霧,
對著沈澤的鼻子,讓他深呼吸。
手上極速做著這些,易飛的耳朵始終聽著門外的動靜,
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摺疊刀,
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門被推開,他只能瞬間制服兩個保安,
帶著沈澤硬闖出去。
但易飛也清楚,一旦硬闖,那就徹底暴露了,
楊進會立刻收到消息,沈曼如馬上就會有生命危險。
根本沒有拯救的機會
可是現在,易飛沒有別的選擇。
就在門把手即將完全轉開的瞬間,
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喊叫聲,
還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老張!老李!快過來!前院的紅外報警響了!監控室看到後門有異動!你們快過來!」
「媽的,事真多!」
門外的兩個保安瞬間頓住了動作。
已經轉了一半的門把手,又被轉了回去。
「先去前面看看!別是有人闖進來了!307這小子跑不了,回來再看!」
急促的腳步聲很快就往走廊另一頭跑去,
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易飛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一定是林浩。
一定是他在外面等得太久,怕裡面出意外,
才故意在前院製造了動靜,引開了保安。
懷裡的沈澤,吸了藥和氧氣,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憋得發紫的臉也慢慢恢復了血色,
只是身體還在控制不住的發抖,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滾,砸在了易飛的手背上。
「好樣的,小伙子,」
易飛鬆開捂著他嘴的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誇了他一句,
「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能出去,馬上就能見到你姐姐了。」
沈澤死死咬著嘴唇,用力的點了點頭,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易飛扶著他,重新拉開房門,確認走廊里空無一人,
立刻架著沈澤,快步往消防樓梯口走。
沈澤的腿一直在抖,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拼了命的跟著易飛的腳步往下走。
從三樓到一樓,短短几十級台階,
卻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終於,他們走到了側門口。
易飛拉開鐵門,外面的夜風瞬間吹了進來,帶著曠野里的涼意,
也帶著……自由的味道。
一直守在車邊的林浩,看到他們出來的瞬間,
立刻發動車子沖了過來,拉開車門,快步跑上去幫忙,
從另一邊架住沈澤,小心翼翼的把他扶到了車的后座上。
易飛拿起那件沈曼如準備的厚外套,嚴嚴實實的裹在了沈澤的身上。
沈澤的手緊緊抓住了外套的領口,
鼻子輕輕動了動,他聞到了外套上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皂的味道,
那是姐姐的味道。
他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林浩跳上駕駛座,一腳油門踩下去,
車子飛快的沖了出去。
直到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國道,林浩才打開了近光燈,
兩道光柱刺破了凌晨的黑暗,朝著省城的方向,
一路疾馳。
凌晨兩點零七分,車子徹底駛離了三通縣。
手機傳來王鵬帶著鬆快的聲音:
「飛哥!浩子!所里一切正常!沒有接到任何報警電話!你們放心!」
易飛拿起手機,沉穩的說道:
「收到。人已經安全接到了,我們現在往省城走,你盯好所里,有情況隨時聯繫。」
放下手機,回頭再看一眼沈澤。
少年靠在座椅上,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抓著外套的手,也放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