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蝶與淤泥(2/2)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我沒說她不好,而是說,她太漂亮了,放在那個環境裡不真實。」
延喜是一個生活在貧民窟、整天被父親和弟弟毒打的女高中生。
崔真理那張哪怕素顏也白得發光、精緻得像個瓷娃娃一樣的臉,放在那個破敗的背景里,太違和了。
她看著就不像個窮人,更不像個會挨打的底層,怎麼讓觀眾信?
可白時溫等的就是這句話。
「叔,您反過來想。」
他從桌沿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延喜如果長得普通,她挨打,觀眾會覺得,嗯,底層嘛,日子就是這樣的。同情歸同情,但衝擊力有限。」
「但延喜如果長得漂亮呢?」
「把美好的東西當著觀眾的面撕碎、踩在泥里,觀眾會因為她的美而心痛,會因為她的慘而憤怒。」
「後者的情感衝擊力,絕對遠大於前者。」
白正勛的手指從交叉的狀態慢慢鬆開了。
作為導演,他腦子裡瞬間順著白時溫的邏輯過了一遍畫面。
一個漂亮到讓人移不開眼的女高中生,嘴角流著血,穿著髒兮兮的校服,在昏暗的巷子裡麻木地流淚。
這畫面……簡直絕了!
但他還是有些遲疑。
理論是理論,真演起來,這丫頭能放下偶像包袱嗎?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崔真理身上。
崔真理站在門口,沒動,口罩還戴著,但那雙眼睛正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
屋裡沒人說話。
白恩雅攥著袖口,目光在父親和崔真理之間來回跳。
韓特靠在門框最外面,呼吸都放輕了。
白時溫見狀,轉身看向崔真理。
「把口罩摘了。」
崔真理伸手把口罩拉了下來。
「你剛才被弟弟打了一頓,從家裡跑出來,蹲在巷子口。手裡攥著五千塊,你在想,要不要去便利店買一瓶燒酒。」
「開始。」
不給台詞,不給準備時間。
崔真理站在原地沒動。
五秒後。
眼神變了。
不是演出來的那種變,是整個人從裡面被換掉了一層。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光沒了。
肩膀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扛了很久,終於扛不住了,但也沒有真的放下,就是往下塌。
然後膝蓋彎曲,停了一下,像是猶豫,又像是沒力氣一步到位。
接著,身體才跟著往下,最後整個人縮成一團,蹲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右手攥得很緊。
像手裡真的有什麼東西。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拳頭。
過了幾秒。
手指鬆了。
一根一根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空空的。
她就那麼看著那隻空手。
然後把頭埋進膝蓋里。
肩膀沒抖。
沒有聲音。
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縮在那裡,像一團被揉皺了又撫不平的紙。
十幾秒後。
崔真理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那一刻。
延喜走了,崔真理回來了。
她低著頭,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白正勛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恩雅以為又要說「長得太漂亮了」,然後他開口了:
「真理小姐。」
崔真理看向他。
「有檔期嗎?」